隆裕二十八年,八月十五,夜。
昆明城的燈火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亮起。明日就是寧王大婚的正日,整座城池彷彿提前進入了節慶狀態。主街兩側的紅綢燈籠綿延數裡,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映得青石板路泛起溫暖的光暈。
酒樓茶肆人聲鼎沸,街頭巷尾不時傳來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聲,貨郎的叫賣聲也格外響亮——這是王府特許的,大婚前三日不禁夜市。
然而在這片看似尋常的喜慶之下,有心人能察覺到一絲不同。巡邏的兵士比昨日多了三成,且全是精悍老兵,眼神銳利如鷹;幾處城門的值守將領換成了生麵孔,查驗文牒時格外仔細;甚至那些沿街叫賣的貨郎中,也有不少人步履沉穩、虎口有繭,分明是武者偽裝。
澄暉苑承運殿內,最後的戰前會議正在進行。
周景昭端坐主位,兩側依次是玄璣先生、謝長歌、徐破虜、狄昭、衛風、魯寧、狄綰,以及肅立一旁的清荷。殿中燭火通明,映照著一張張或凝重或肅殺的麵孔。
“都到齊了。”周景昭目光掃過眾人,“明日便是正日,該說的,這十日已說了無數遍。今夜隻問一事:各方準備,可有紕漏?”
徐破虜率先起身,聲如洪鐘:“稟王爺,城防司自戌時起已進入一級戰備。四門皆已換上天策府最精銳的百戰老兵,每門配床弩三架、神臂弓二十、滾木礌石若乾。城頭暗哨每十步一人,十二時辰輪值。另,末將已密令攀州、麗江、中甸三地駐軍提高警戒,若有異動,可自行處置,不必請令。”
周景昭點頭:“善。記住,明日城門照常開啟,盤查如舊,但入城者需登記籍貫來處,可疑者一律暫扣。”
“末將明白。”
狄昭緊接著起身:“天策府已按預定方案佈防。大婚儀仗路線全程劃分爲十八段,每段設明哨三處、暗哨五處。所有製高點、臨街窗戶、拐角巷道皆已控製。沿途商鋪、酒樓、民宅共計三百七十六戶,其中一百二十九戶是我們的眼線,餘下皆已暗中排查。”
他展開一卷細圖:“這是明日護衛配置——翎羽衛三百人隨駕護衛,分前中後三隊;天策府精銳八百人沿途布控;王府親衛二百人守內苑。另,影樞提供的一百二十名暗衛已化整為零,潛伏在賓客隊伍、儀仗人員、甚至圍觀百姓中。”
狄綰補充道:“末將所領女衛三十六人,已全部安排進鳳藻閣及王妃明日出行的儀仗中。竹息、林霏、煙蘿、雲岫四人貼身隨轎,餘下三十二人分守內外,確保王妃所在百步內絕對安全。司玄姑娘也答應,會暗中隨行護衛。”
“司玄那邊,不必強求她聽從安排。”周景昭道,“她有她的行事方式,隻要目標一致即可。”
衛風抱拳:“斥候營‘繁星’計劃十二人,已有八人安全撤回,帶回重要情報若乾。剩餘四人仍在敵營,其中兩人已成功潛入蘇毗論欽陵本部和真臘軍中高層。最新情報顯示:蘇毗因內亂已無力南犯;真臘、占婆聯軍因猜忌已各自退兵三十裡,短期內不會北上。城內殘餘暗樁網路,經我們散佈謠言後,已徹底癱瘓。”
他頓了頓:“至於‘暗朝’……影樞監控的四十一個可疑目標中,有二十九人今日突然離城,去向不明。剩餘十二人仍在監控中,但舉止如常,未見異動。”
“離城的二十九人,是察覺危險提前撤離,還是另有圖謀?”謝長歌撚鬚沉吟。
“影樞分析,應是‘暗朝’的常規操作。”衛風道,“他們行事向來謹慎,在大動作前會先撤走外圍人員,隻留核心精銳。這反而說明,他們明日必有大動作。”
魯寧起身,鐵甲鏗鏘:“鬼麵鐵騎三百人已全部到位,現藏於城西二十裡廢棄礦場。一人三馬,弓弩齊備,隨時可在一炷香內馳援城內任何一處。另,攀州陌刀軍兩百精銳,由鄧典、趙烈率領,已於酉時秘密抵達城北十裡坡,聽候王爺調遣。”
周景昭聽完各方稟報,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到殿中央的沙盤前。沙盤上昆明城的模型精緻逼真,街道、建築、城門、城牆一應俱全,上麵插滿了代表各方兵力的小旗。
“諸位,”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自七月中旬劫獄事件至今,整一月。我們拔暗樁、剿殘部、設埋伏、佈疑陣,將能做的都做了。明日大婚,是喜事,也是戰場。”
他的手指劃過沙盤上的主要街道:“對方會從哪裡來?用何種方式?刺殺?縱火?投毒?製造混亂?又或者……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的殺招,是我們還冇想到的?”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玄璣先生,您怎麼看?”周景昭看向一直沉默的年青道人。
玄璣先生緩緩抬頭:“王爺,貧道這幾日反覆推演,始終覺得有一處關節想不通——‘暗朝’若真如傳說中那般深不可測,為何要在這時候跳出來?他們佈局百年,為何要為了破壞一場藩王大婚而暴露實力?”
“先生的意思是?”
“貧道懷疑,他們破壞大婚隻是表象,真正的目的……或許與長安有關,與太子有關,甚至與陛下有關。”玄璣先生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安王與高順此次南下,真的隻是主婚觀禮這麼簡單?高順那日去刑場,真的隻是奉安王之命?”
周景昭眼神微凝。
玄璣先生繼續道:“還有那枚‘暗羽衛’令牌。司馬晦死前特意留下,是想告訴我們什麼?‘乙未七十三’這個編號,到底指向誰?貧道讓人查了,隆裕二十三年,朝中曾有一次不大不小的清洗,幾位與司馬氏有牽連的官員被罷黜。其中一人,時任鴻臚寺少卿,姓楊名穆,罷官後不知所蹤。而此人年輕時……曾在東宮任職。”
“東宮?”狄昭失聲。
“正是。”玄璣先生沉聲道,“楊穆是太子殿下的啟蒙老師之一,太子幼時頗得其喜愛。隆裕二十三年他被罷官時,太子還曾向陛下求情,被駁回了。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貧道也是翻閱舊檔時才偶然發現。”
周景昭緩緩坐回主位,手指輕叩扶手:“所以,‘暗朝’可能與東宮有牽連?不,應該說是東宮中有人與‘暗朝’有牽連?”
“貧道不敢妄斷。”玄璣先生道,“但若真如此,很多事情就能解釋通了——為何‘暗朝’蟄伏多年突然活躍?為何他們似乎對朝中動向一清二楚?又為何……要選在王爺大婚時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