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駕過了京畿道的界碑,已是隆冬時節。
關中平原的冬日,遠比昆明凜冽。朔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車簾上沙沙作響。道路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索。遠處的終南山覆著皚皚白雪,如同一道銀色的屏風,拱衛著那座千年帝都。
然而,越是靠近長安,路上的行人和車馬便越多。商隊、士子、僧道、百姓……各色人等彙聚成流,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座舉世無雙的繁華之城。
阿依慕裹著厚厚的狐裘,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望著外麵。她在西域見過大風大雪,卻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人煙。金翎蹲在她肩頭,羽毛蓬鬆,似乎對這寒冷的天氣不太適應,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王爺,長安城快到了嗎?”阿依慕問道。
周景昭望著窗外,目光悠遠:“快了。前麵便是明德門,長安城的正南門。”
明德門。長安城正門,五道門洞巍峨如闕,是朱雀大街的起點。周景昭忽然想起當年離京就藩時,萬人相送的場景,一去五年。如今歸來,物是人非,心中不免感慨。
就在此時,前方傳來親衛的稟報。徐破虜策馬來到鑾駕旁,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王爺,明德門外有成千上萬的百姓聚集,說是……說是來迎接王爺的。”
周景昭眉頭微皺:“迎接本王?他們怎麼知道本王今日到?”
“回王爺,訊息不知怎麼傳開了。昨日就有百姓在城外等候,今日更多了。京兆府派了差役維持秩序,但人太多,根本攔不住。”徐破虜頓了頓,“末將已派人前出探查,未見異常。應該……隻是百姓自發前來。”
周景昭沉吟片刻,道:“減速慢行,保持戒備。讓親衛們收起兵器,不要驚嚇百姓。花大家,有勞你以音律感知四周,以防有人混在其中圖謀不軌。”
“民女明白。”花濺淚的聲音從後麵傳來,琵琶已橫於膝上。
車駕緩緩行至明德門外。當寧王的旗幟出現在官道儘頭時,早已聚集在南門兩側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寧王殿下回來了!”
“王爺千歲!”
“恭迎寧王凱旋!”
那聲音震天動地,連漫天的風雪都似乎被壓了下去。
周景昭掀開車簾,站起身來。陸望秋為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輕聲道:“王爺,百姓盛情,不可辜負。”
周景昭點頭,步出鑾駕,立於車轅之上。朔風呼嘯,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但他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微微頷首致意。
人群中,有人熱淚盈眶,跪地叩首:“王爺,當年北方雪災,若不是王爺獻策以工代賑,草民一家早就餓死了!草民叩謝王爺救命之恩!”
“王爺!隆裕二十八年,草民的父親在寧州經商,遭匪徒劫掠,是寧州駐軍擊潰匪徒,救下了家父!草民代父叩謝王爺!”
“王爺!草民的兒子在南中從軍,說是跟著王爺打了大勝仗!王爺威震天下!”
一聲聲呼喊,帶著真摯的情感,在風雪中迴盪。這些都是當年受惠於寧州新政、或家人曾在寧州軍中效力的普通百姓。他們或許從未見過周景昭,但寧王的名字,早已刻在他們心中。
除了這些感恩的百姓,人群中還有另一類人——他們衣著光鮮,或佩劍,或執扇,或攜侍女,顯然不是尋常百姓。
“那就是寧王殿下?果然風采不凡!”
“書畫雙絕的‘風鐸書君’,當年在京中可是赫赫有名。可惜就藩之後,再無新作傳世。”
“聽說王爺不僅文采風流,武藝更是高強。狙擊西草蠻、滅高昌、破大食,威震西域!這樣的人,才配稱得上‘安西大都護’!”
“可惜可惜,王爺遠征大食,我本想投軍助戰,卻被家中老母阻攔。今日得見王爺真容,也算無憾了!”
這是士人才子、尚武的世家勳貴子弟,以及遺憾未能與寧王共破大食的江湖俠士。他們翹首以盼,想要一睹這位傳奇親王的風采。
人群中還有不少女子,或珠圍翠繞,或素雅清麗。有的是高門貴女,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風鐸書君”是否如傳聞中那般俊朗不凡;有的是青樓楚館的名角,慕名而來,眼中滿是傾慕與好奇。她們或掩麵低語,或大膽地揚起臉,目光追隨著車轅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周景昭微微蹙眉。他還不太習慣這種被人當眾圍觀的感覺,但百姓盛情難卻,他隻能保持微笑,不時頷首致意。
就在車駕即將穿過人群最密集處時,一個聲音格外響亮地喊道:
“寧王殿下!《東周列國誌》何時更新?殿下就藩以後,再未出新作,我們都等了好幾年了!”
這一聲喊,頓時引來一片附和:
“是啊殿下!《三國演義》咱都翻爛了!”
“《大夏新語》後續何時出版?”
“殿下不能隻顧著打仗,忘了寫書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周景昭一愣,隨即啞然失笑。這些“催更黨”,倒是執著。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朗聲道:“諸位盛情,本王心領。這幾年確實政務繁忙,征戰的間隙也顧不上舞文弄墨,實在慚愧。《東周列國誌》的後續,本王確實有腹稿,隻是未得閒暇整理成書。待此間事了,本王定當抽空續寫,以饗諸君。”
人群中傳來一陣遺憾的歎息,但更多的還是理解。
“殿下為國操勞,百姓安樂,比寫書更重要!”有人高聲道。
周景昭正要致謝,不料人群中又冒出一個聲音,帶著幾分起鬨的意味:“殿下文名滿天下,今日既然回京,何不即興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對啊!殿下作一首吧!”
“早就聽說殿下詩書畫三絕,今日得見,豈能錯過?”
周景昭苦笑。這些讀書人,真是得寸進尺。他本想推辭,但看著那一雙雙熱切的眼睛,又不好拂了眾意。
他沉吟片刻,腦中閃過無數詩詞。既然要“抄”,那就抄一首應景的吧。他想起李白那首《行路難》,正合他此時的心境——一路行來,刺殺、試探、暗流湧動,前方的長安城更是吉凶未卜。可不就是“行路難”麼?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閒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聲音在風雪中飄蕩,雖不高亢,卻清晰有力。詩中那種抱負難伸、前路艱險卻仍不失豪邁的氣概,與周景昭此刻的身份和處境竟出奇地契合。
人群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好詩!”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殿下好氣魄!”
“不愧是‘風鐸書君’,即興之作便有如此境界!”
陸望秋在車中聽著,嘴角微微上揚。她知道夫君並非即興之作,但此詩確能服眾。
花濺淚在後麵車中,指尖輕撥琴絃,竟將這首詩的韻律彈了出來,琵琶聲鏗鏘有力,更添幾分豪情。
謝長歌捋須微笑,對身旁的鄭懷遠道:“鄭少尹,王爺此詩如何?”
鄭懷遠連連讚歎:“下官平生讀過無數詩作,能與此詩比肩者,屈指可數。王爺真乃當世謫仙!”
青崖子坐在牛車中,聽著外麵的喧囂,閉目養神,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這小子,又是鬨哪樣?
金翎振翅飛起,在車駕上空盤旋一圈,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引來百姓陣陣驚呼:“神鳥!神鳥護駕!”
車駕緩緩穿過明德門的門洞,進入長安城。城門處,早有京兆尹率領屬官迎候。見到寧王車駕,京兆尹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下官京兆尹韓童,恭迎寧王殿下回京!殿下遠來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行館,請殿下移步。”
周景昭還禮:“韓大人客氣。本王此行是為太後賀壽,一切從簡,不必鋪張。”
韓童連稱不敢,引著車駕沿著朱雀大街北行。
長安城,終於到了。
這座周景昭闊彆五年的帝都,依舊雄偉壯麗。朱雀大街寬闊筆直,兩側坊市井然,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熱鬨非凡。隻是此刻已是臘月,天寒地凍,百姓們裹著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車駕沿著朱雀大街北行,穿過數個坊市,最終抵達位於崇仁坊的寧王府——周景昭就藩前的舊居,這些年一直由王府管事打理,雖無人居住,卻維護得井井有條。
府門大開,仆從們列隊迎接。周景昭扶著陸望秋下車,阿依慕抱著金翎跟在後麵。承寧和安歌被乳母抱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府邸。
徐破虜指揮親衛安頓車馬輜重,佈置防務。花濺淚抱著琵琶,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絲感慨——這就是長安,她年少時曾嚮往的地方。
謝長歌站在府門前,看著這座氣派卻不奢華的王府,心中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應對。“劫”尚未完全化解,長安城中暗流洶湧,每一步都需謹慎。
青崖子從牛車中下來,望瞭望北方皇宮的方向,目光悠遠。多年未至,帝都的氣象似乎不如從前了。
是夜,寧王府燈火通明。周景昭與陸望秋、阿依慕、謝長歌等人用過晚飯,聚在正堂議事。
“王爺,今日入城,場麵太大。”謝長歌道,“雖然顯示王爺深得民心,但也容易招致忌憚。”
周景昭點頭:“我知道。但百姓自發前來,我總不能驅趕。此事瞞不住,父皇和朝臣們很快就會知道。也罷,既來之則安之。”
陸望秋輕聲道:“王爺,近日是否進宮請安?”
“自然。”周景昭道,“先遞上摺子,應允後我帶望你進宮,給父皇和太後請安。阿依慕也一起去,讓太後見見。謝先生和花大家留府中,以防萬一。”
花濺淚抱琴而坐,聞言點頭。
喜歡從閒散王爺開局請大家收藏:()從閒散王爺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