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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政司的偏廳裡,陳安正埋首於一堆文牘之中。
他今年二十三歲,隆裕二十八年的寧州秋闈解元。按慣例,解元當赴京參加會試,一搏進士功名。然而陳安卻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上書寧王府,請求留在寧州學習新政。
“會試三年一度,功名終可再搏。然寧州新政,千載難逢,錯過此時,恐再難親曆其變。”他在上書中如是說。周景昭閱後,親筆批了一個“準”字,並將他安置在通政司曆練。
通政司掌內外章疏、臣民申訴、四方陳情,是寧州政務運轉的中樞樞紐之一。陳安在此一年多,經手文書數以千計,從攀州水利到高原屯田,從糖酒會籌備到英烈祠奠基,無不通曉。
這一日,陳安正在整理各州縣呈報的春耕資料,一名王府內侍匆匆而來:“陳解元,王爺召見,謝掌院、王妃、玄璣先生、龐副掌院皆在。”
陳安心中一凜,迅速整理衣冠,隨內侍前往承運殿偏廳。
偏廳內,周景昭端坐主位,左側是政務院掌院謝長歌,右側是王妃兼副掌院陸望秋。玄璣先生與龐清規分坐兩側,麵前攤著幾幅輿圖與文書。
陳安趨步入內,躬身行禮:“通政司陳安,參見王爺、王妃、諸位。”
周景昭抬手示意:“免禮。坐。”
陳安謝座,在末位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恭謹卻無怯意。
周景昭打量著他。這個年輕人比他初入通政司時更見沉穩,眉眼間那股書生意氣已被實務磨礪得內斂了許多,但眼中的銳氣未減,反而更加凝實。
“陳安,你在通政司曆練已一年多。所經手之事,本王看過,條理清晰,處置得當。謝掌院對你評價亦高。”周景昭開門見山,“今日喚你來,是有一事問你。”
陳安欠身:“王爺請講。”
周景昭示意龐清規展開輿圖。那是一幅寧州全境圖,東至昆明,西抵高原,南達交州,北接西草。圖上用紅圈標註著幾處位置。
“你在通政司,對寧州各州縣情形應有瞭解。本王欲將你外放,到地方上曆練。”周景昭手指輕點輿圖,“兩個方向,你可任選其一。”
陳安心中一陣激盪,但仍凝神傾聽。
“其一,昆明周邊的縣。比如安寧、晉寧、昆陽。這些縣治基礎較好,民生安定,政務執行成熟。你去那裡,可以在有經驗的縣令指導下,學習地方治理的方方麵麵,穩紮穩打,逐步積累。”周景昭頓了頓,“其二——”
他手指移向輿圖西部,那些新標註的地名:“高原東部,新設之縣。比如‘歸化’、‘懷遠’、‘新安’。這些地方,編戶齊民方有起色,縣治幾乎是從零開始。冇有現成的衙門,冇有充足的吏員,冇有成熟的賦稅體係,甚至百姓的語言都未必通曉。你去那裡,便是白手起家,從無到有。”
謝長歌此時開口,聲音平和:“陳安,王爺給你這兩個選擇,並非考校,而是尊重你自己的意願。昆明周邊,穩當;高原新縣,艱難。但無論選哪一處,王府都會支援。”
陸望秋亦道:“你在通政司這一年,看過無數來自高原的文書。那裡的艱難,你應比旁人更清楚。但那裡的機遇,也遠超成熟州縣。你好好思量。”
玄璣先生捋須不語,隻是目光炯炯地看著陳安。龐清規則提筆記錄,神色如常。
偏廳內一時安靜,隻聞窗外鬆濤陣陣。
陳安冇有絲毫猶豫。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幾個新標註的地名上。歸化、懷遠、新安——這些名字,他在文書中見過無數次。每一份來自高原的報告,都浸透著開拓者的艱辛:語言不通、舊俗難改、物資匱乏、豪強阻撓……但也有另一種聲音:青稞豐收的喜悅、孩童入學的琅琅書聲、百姓拿到地契時的熱淚。
他轉身,麵對周景昭,躬身一揖:“王爺,臣願往高原新縣。”
周景昭眉峰微挑:“哦!為何?你可想清楚,那裡冇有現成的路可走。”
陳安直起身,目光沉穩,聲音清晰:“臣想清楚了。”
他頓了頓,道:“臣在通政司這一年,經手文書數以千計。最讓臣動容的,不是昆明城的繁華,不是糖酒會的熱鬨,而是高原那些新附之地的每一點進步。一份來自歸化的報告說,當地百姓第一次用上了鐵犁;另一份說,有牧民主動送孩子來學堂認字。這些事,在成熟州縣不值一提,但在高原,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臣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經世致用之學。若留在昆明周邊,按部就班,臣自信也能做個稱職的縣令。但臣以為,寧州最需要人才的,不是那些已然成熟的地方,而是這些正在艱難起步的邊疆。那裡百業待興,正是臣施展拳腳的所在。若能在那裡做出一番事業,方不負王爺栽培之恩,不負所學之道。”
周景昭未置可否,隻是問:“你可知道,高原新縣一無所有。冇有衙門,你得住帳篷;冇有吏員,你得自己招募培養;百姓言語不通,你得學蕃語;豪強阻撓,你得有膽量有手段。這些,你都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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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點頭:“臣都想過。臣不怕住帳篷,不怕學蕃語。至於豪強阻撓——”他微微一笑,“王爺在高原推行新政,靠的不是空談,而是王法。臣到了那裡,便是王法的化身。隻要行得正、坐得直,背後有王爺、有寧州,臣何懼之有?”
謝長歌聞言,捋須點頭:“好一個‘王法的化身’。有此氣魄,不枉你在通政司曆練一場。”
陸望秋也微微頷首,問道:“你打算如何著手?”
陳安略一沉吟,道:“臣以為,治理新縣,首在安民。高原百姓苦舊俗久矣,最怕的是官府來了又走,今日一套,明日一套。臣若赴任,第一件事不是建衙門、收賦稅,而是走遍轄下每一戶人家,讓百姓知道,新來的縣令不是過客,是來與他們一起過日子的。”
他繼續道:“其次,是立規矩。高原舊俗,部落頭人一言九鼎,百姓無人權可言。臣要在縣中推行王法,無論漢蕃,無論貧富,皆受王法保護,也皆受王法約束。此事最難,但必須做,且要從一開始就做。否則時日一久,舊俗反彈,更難收拾。”
“再次,是興農桑、開商路。高原種青稞已有基礎,但產量不穩,臣要推廣新式農法,興修水利,確保百姓吃飽肚子。同時,利用邊市,讓百姓的羊毛、藥材、牲畜能換成錢糧,有了進項,人心自安。”
“最後,是辦學堂。教化之功,百年大計。臣不求一朝一夕見效,但要從娃娃抓起,讓他們讀書識字,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除了部落,還有國家;除了頭人,還有王法。”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思慮已久。
玄璣先生此時開口,聲音蒼老卻銳利:“你說的這些,都需要錢。高原新縣,賦稅微薄,你從哪裡來錢?”
陳安不慌不忙:“先生問得好。錢從三處來:其一,王府對新設縣治有專項補貼,臣會精打細算,絕不浪費一文。其二,邊市貿易。歸化縣地處交通要衝,可設官營邊市,吸引商人,收取商稅。臣在通政司看過糖酒會的籌備方案,其中許多思路,可借鑒到邊市上。其三,預售。”
他看向周景昭,“王爺在昆明新城推行預售之法,籌集資金,成效卓著。臣想,高原新縣雖小,亦可參照此法。先規劃出縣治所在,公佈藍圖,預售宅地、商鋪,所籌資金用於建設。百姓看到官府有長遠打算,自然願意投錢。”
龐清規停下筆,抬頭問道:“預售之法,在昆明可行,因為百姓富足,有閒錢。高原百姓一貧如洗,誰來認購?”
陳安微微一笑:“龐大人,認購者不必是本地百姓。那些嗅到商機的商人,纔是真正的買家。高原新縣雖然現在荒涼,但隻要道路暢通、邊市繁榮,將來必是商路要衝。商人們不傻,他們看的是長遠。臣到了歸化,第一件事便是修路——從縣城到主乾道。路通了,商人自然來了。”
周景昭一直靜靜聽著,此時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審視:“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頭頭是道。但紙上談兵易,臨陣實乾難。本王問你——若你到任之後,發現百姓根本不信任你,頭人暗中阻撓,邊市無人問津,預售無人認購,你當如何?”
偏廳內安靜下來,眾人都在等陳安的回答。
陳安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道:“王爺,臣若遇到此種情形,便從頭做起。”
他目光堅定:“百姓不信任,臣便一家一戶地走,幫他們乾活,聽他們訴苦,用行動贏得信任。頭人阻撓,臣便依法辦事,軟的硬的都用,但有一條——絕不妥協。邊市無人問津,臣便親自去昆明、去攀州,一家一家商號地拜訪,請他們來看、來試。預售無人認購,臣便自己出錢認購第一份,然後請王爺、王妃、諸位大人支援,讓百姓看到,這不是騙局,是實實在在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臣知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臣以為,天下事,難在開頭。隻要開了頭,上了路,再難的路,也能一步步走完。臣不求三年五載便政績斐然,隻求五年十年後,歸化縣的百姓能說一句——那個姓陳的縣令,是個辦實事的人。”
話音落下,偏廳內久久無聲。
謝長歌與玄璣先生對視一眼,眼中皆有讚許之意。陸望秋微微點頭,看向周景昭。龐清規放下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嘴角微揚。
周景昭緩緩起身,走到陳安麵前。
陳安垂首躬身,等待著最終的決定。
“好。”周景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本王準了。歸化縣第一任縣令,便是你。”
陳安猛地抬頭,眼中光芒閃爍,卻強忍著激動,再次深深一揖:“臣……拜謝王爺信重!必不負所托!”
周景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歸化縣,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也要你自己走出來。本王會給你配齊啟動之資——糧食五百石,農具兩百套,布匹三百匹,銀錢一千兩。吏員,你自己招募,王府可推薦三人。護衛,天策府撥二十名退役老兵給你,既是護衛,亦可幫你訓練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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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道:“至於預售之事,本王會讓總商會出麵,認購第一批宅地。王妃也會讓澄心齋在歸化設一個分號,既是支援,也是示範。”
陳安眼眶微紅,卻忍住冇有失態,隻用力點頭:“臣記住了!”
周景昭回到座位,環視眾人:“歸化、懷遠、新安三縣,是本王在高原東部的三顆釘子。釘子釘得牢不牢,關鍵在人。陳安,你是第一個。本王希望,三年之後,歸化能成為三縣之中最好的一個。”
陳安肅然道:“臣必竭儘全力,不使王爺失望。”
謝長歌此時笑道:“陳安,你此去歸化,不是一個人。王府上下,都是你的後盾。遇到難處,不要硬撐,及時回報。”
陸望秋亦道:“高原苦寒,你需保重身體。身體垮了,什麼都做不成。”
玄璣先生捋須道:“老道會在昆明為你留意適合高原的新式農具和糧種,若有成果,第一時間送你那裡試驗。”
龐清規合上記錄本,道:“你到了歸化,每月寫一份簡報回來,不必長篇大論,隻說實情。好事壞事,都要寫。王府需要真實的資訊,才能更好地支援你。”
陳安一一應下,心中暖流湧動。
離開承運殿時,已是午後。春日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庭院中,陳安站在階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歸化縣。一個他從未來過、卻將為之付出青春年華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當年放棄會試時,同窗們不解的目光。有人問他:“你一個解元,不去搏進士功名,留在寧州做個小吏,值得嗎?”
他當時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
如今,他可以回答了。
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是願不願意的問題。他願意將所學用於這片土地,願意為那些素未謀麵的百姓做點實事,願意在荒涼的高原上,種下一顆希望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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