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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西郊陵園的奠基黃土尚未乾透,數千裡外的長安皇城,太極殿內,一場關乎朝局走向與遠方寧州的激烈爭議,正在隆裕帝禦座前展開。
金碧輝煌的殿宇中,文武百官分列。禦座之上,年過五旬的隆裕帝周胤神色端凝,不怒自威,隻是眼角細密的紋路與偶爾輕咳,透露出多年操勞的痕跡。侍立禦階之側的內侍總管高順,麵容白淨無須,眼簾微垂,氣息沉靜如古井,唯有在目光偶爾掃過殿中空著的某個位置(原本屬於四皇子)時,眼底深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朝會伊始,氣氛便有些微妙。太子、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及遠在寧州的寧王周景昭、就蕃的二皇子周昱以及被褫奪親王爵位的四皇子,這“八王”格局已然生變。
太子周載(皇後後所出)地位看似穩固,然其性寬仁稍顯優柔,又兼身體多病;六皇子周勝,其母妃出身將門,舅父為幽州都督,本人勇武有餘,謀略稍遜,且娶了高句麗公主為側妃,引人側目;七皇子周禾安、八皇子周喬亦皆已成年,開始在六部觀政學習,身後各有支援。
唯遠在西南的寧王周景昭,雖就藩在外,但其近年武功赫赫,寧州疆域與實力急劇膨脹,早已是朝野無法忽視的巨擘。
禮部尚書盧昭文,這位出自望族盧氏、麵容清臒、舉止一板一眼的老臣,手持玉笏出班,聲音洪亮:“陛下,明年春,乃太後孃娘八十大壽。慈寧延禧,普天同慶,臣等擬議,當及早籌備萬壽慶典,詔令諸藩、百官、萬國使節朝賀,以彰陛下孝治天下、四海昇平之象。”
他引經據典,將慶典規格、儀程、耗費說得頭頭是道,本質仍是世家大族彰視訊記憶體在、維繫舊禮的傳統做派。
此事關乎孝道與皇家體麵,無人明麵反對。門下侍中蕭臨淵(年約五旬,氣質沉穩)出列補充:“盧尚書所言乃禮之常經。然太後素來慈儉,不喜奢靡。慶典當以莊敬祥和為上,不宜過度勞民傷財。具體用度,還請陛下聖裁,戶部量力統籌。”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禮數,又暗含勸諫。
戶部尚書陸紹安(陸望秋族叔,麵容精乾)立刻介麵:“蕭侍中所言極是。去歲各地檢修河堤耗費頗巨,北地尤需賑濟,國庫開支需有節度。太後萬壽慶典,臣以為當隆重而務實,核心在於心意,而非一味追求浩大場麵。”
他身為戶部主官,最知錢糧艱難,且其家族與寧州關係千絲萬縷,態度自然謹慎。
隆裕帝微微頷首,未置可否,隻道:“太後壽誕,禮部依製操辦,分寸把握,蕭相、陸卿多費心。具體章程,稍後遞上來。”
此事便算初步定調。
然而,接下來的議題,卻讓殿中氣氛驟然繃緊。
仍是戶部尚書陸紹安奏報:“陛下,去歲天下賦稅收繳大體順利。然有一事特稟:寧州奏請,其地處偏遠,山高路險,糧米轉運損耗巨大,且近年寧州大力推廣經濟作物,糧田比例有所調整。故寧州今年願以‘折色’為主,即按市價折算,上繳銀錢、部分特產(如白糖、精茶、棉布)及銅鐵等物,以代糧米。其折算價格,參照昆明及鄰近州府市價,並有詳細賬冊呈報。”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議論。以錢代糧,古已有之,但通常是小範圍、臨時性的。像寧州這樣幾乎全部以銀錢特產抵繳一州賦稅,且數額巨大(寧州疆域幾近昔日四分之一天下),實屬罕見。
“荒唐!”禮部尚書盧昭文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臉色沉肅,“賦稅乃國家根本,曆來以實物(糧、絹、布)為主,銀錢為輔,此乃祖製!寧州雖遠,亦是大夏疆土,豈可因轉運不便便輕易更張?況且,銀錢價值浮動,若天下州郡皆效仿,以錢代糧,一旦糧價騰貴,或錢賤物貴,國庫何以支應?邊軍何以為食?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臣以為,寧州所請,斷不可準!當責令其依舊例,足額解運糧米至指定倉場!”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緊扣“祖製”與“國家穩定”,立刻得到不少守舊官員的附和。工部尚書王樞衡(原二皇子周昱一係,與盧昭文多有往來)也出聲道:“盧公所言極是。賦稅關乎國本,不可輕變。寧州近年來屢有‘新法’,恐已漸生驕矜,不循舊軌。朝廷當示以規矩,以儆效尤。”
這時,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盧尚書、王尚書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亦需考量實際情況。”
眾人望去,卻是吏部左侍郎白振宇(三皇子一係)。他年富力強,目光銳利:“寧州奏報中提及,其境內道路、水利大興,倉儲豐實,已非昔日蠻荒邊州可比。其以錢代糧,並非無力繳納,而是基於轉運損耗與本地經濟結構最優考量。所折算銀錢,亦是參照市價,並有大量物資抵扣,於朝廷而言,所得未必少於實物,且省去沿途押運、倉儲損耗之巨大成本。陛下,臣以為,當具體覈算其折算是否公平,物資是否實用,若於朝廷無損,甚或有利,準其所請,亦無不可。此乃通權達變,非違祖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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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書孫靖節(麵容剛毅,曾任邊帥)也微微頷首,出列道:“陛下,臣在兵部,深知糧秣轉運之艱。若寧州所繳銀錢物資,能於就近軍鎮采購糧草軍需,或直接撥付相應價值之銅鐵、布匹充作軍資,於邊軍而言,或許更為便捷及時。關鍵在於折算公平與物資合用。”
盧昭文聞言,臉色更沉:“白侍郎、孫尚書!此非區區便捷與否之事!此乃製度根本!今日準寧州,明日幽州、幷州、涼州皆可效仿,朝廷何以統禦四方?賦稅之製崩壞,動搖國本!寧州近年來坐擁商路之利,鹽鐵茶糖之豐,其財力已隱隱淩駕諸州之上,如今又欲變亂賦稅,其心……哼!”
他雖未明言,但“其心可誅”的意味已呼之慾出。
“盧尚書慎言!”
一直沉默的尚書令杜紹熙終於開口。他年過六旬,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素以持正公允著稱,雖不明確站隊,但近年來對周景昭在寧州的作為多有肯定。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寧州寧王,為國開疆,靖平邊患,功在社稷。其所請之事,戶部、兵部、乃至工部,皆可從實務角度核議利弊,奏請聖裁。動輒以‘動搖國本’、‘其心可誅’相責,非老成謀國之論。況且,”他目光掃過盧昭文,“寧州所產之白糖、精鐵、棉毛織物,乃至新式農具,於國於民,實有大用,豈是尋常錢糧可比?若其折算公允,朝廷以所得銀錢物資,或充實國庫,或調劑邊需,或推廣良種工技,未必不是良策。”
杜紹熙一開口,殿中為之一靜。連禦史大夫上官馳(太子係)也皺起眉頭,冇有立刻反駁。門下侍中蕭臨淵亦道:“杜令公所言甚是。此事當覈實清楚,再行定奪。空言利弊,無濟於事。”
隆裕帝高坐禦座,將底下爭執儘收眼底,臉上無甚表情,心中卻如明鏡。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寧州折色之請,戶部牽頭,會同兵部、工部,詳細覈對其折算賬目、物資價值及替代方案,十日內具本奏來。至於盧卿所言‘動搖國本’,”他頓了頓,“寧州賦稅,一分也未少繳,談何動搖?此事容後再議。”
皇帝定了調子,盧昭文隻得悻悻退下,但眼中不甘之色未褪。
就在眾人以為此事暫告段落時,吏部尚書曲白江(太子係,麵容瘦削,目光深沉)忽然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寧州近年來疆域拓地數千裡,東至琉球,南括交趾,西並高原,北接羌胡。如此廣袤之地,雖由寧王鎮守,然畢竟係大夏疆土。朝廷是否應考慮,參照內地州郡之製,擇其要害、新附之地,派遣流官,協助治理,宣示王化,亦可使朝廷政令,更暢達於邊陲?”
此議一出,滿殿皆驚!這幾乎是直指寧州現行治理模式,暗示朝廷應加強對寧州,尤其是新拓之地的直接控製!
老太師陸九淵(陸望秋祖父,年逾古稀,白髮蕭然,但精神矍鑠)原本閉目養神,此刻也微微睜眼,看了曲白江一眼,複又垂下眼簾,未發一言。
刑部尚書趙明淵(中立,但近年對周景昭雷厲風行的手段頗為欣賞)皺眉道:“曲尚書,寧州新附之地,情勢複雜,多蠻荒未化,寧王因地製宜,方有今日穩定之局。驟然派遣不熟悉邊情之流官,恐非但無益,反易激起變故。當年高原論欽陵之亂,便是前車之鑒。”
大理寺卿秦鑒微(字燭幽,麵容冷峻,氣質孤高)也緩緩道:“吏部所慮,或在於名分製度。然治邊之道,貴在實效。寧王在攀州、高原推行新政,編戶齊民,興修水利,卓有成效,此皆有利邊疆穩固、百姓生計之舉。朝廷若此時貿然介入,人選不當,或與王府政令衝突,反生掣肘。臣以為,不若令寧王就新附之地治理情況,定期詳細奏報,朝廷予以覈查監督即可。”
曲白江卻道:“秦寺卿、趙尚書所言,乃權宜之計。然長此以往,寧州幾同國中之國。朝廷派遣官吏,非為掣肘,實為輔助,亦為彰顯朝廷於邊疆之存在。人選可精心挑選,亦可先於已穩固如昆明、建寧等府試行。此乃長治久安之策。”
支援太子的官員開始附和,而與寧州有利益關聯或看重實際的官員則紛紛反對或表示需謹慎。殿中再度爭論起來。
隆裕帝目光幽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他看了一眼始終垂首侍立、彷彿泥塑木雕般的高順。高順似乎毫無所覺。
“夠了。”
隆裕帝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有著決定性的力量,“寧州新附之地派遣流官之事,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吏部可先行調研,哪些地方條件相對成熟,哪些職位確有需要,所需官吏需具備何種才能,擬個條陳上來。至於是否派遣,何時派遣,如何與王府協調,待條陳上來,再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盧昭文、曲白江等人臉上停留一瞬:“寧州之事,諸卿議論,當以國事為重,以邊疆安寧、百姓福祉為念。寧王是朕的兒子,更是大夏的藩王,朝廷的柱石。朕信得過他。”
這話看似為周景昭背書,實則也暗含警示與平衡之意。皇帝既肯定了周景昭的功勞與信任,也並未完全否決朝廷將來介入的可能,更敲打了那些意圖借題發揮、挑起事端之人。
朝會最終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盧昭文、曲白江等人麵色不愉,杜紹熙、蕭臨淵、孫靖節等則神色平靜。
眾臣之中那位始終未曾發言的司天台保章正嶽風遙,在退出大殿時,抬眼望瞭望陰沉的天空,心中默唸:“紫氣西聚,其勢已成。長安風雨,恐自此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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