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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水師都督府。
阮衛的快船披星戴月返回時,東方纔剛露出魚肚白。他一夜未閤眼,眼中佈滿血絲,但精神卻亢奮異常——那處隱藏在瓊州西岸的海灣,如一根刺紮在他心頭,不吐不快。
李光接到稟報,當即下令召集麾下主要將領及軍師齊逸議事。辰時剛過,都督府議事堂內已是燈火通明,海圖高懸。
阮衛立於堂中,將追擊過程從頭細述:從辰時發現可疑船隻,到八十餘裡追逃,從暮色中的霧海穿行,到最終發現那處隱秘灣口。他講得細緻,尤其著墨於敵船在霧中忽隱忽現的詭異行蹤、對暗沙海域的熟悉程度,以及灣口兩側人工架設的了台和水下暗障。
“灣口狹窄,兩側礁石間有新砍的樹樁沉入水中,明顯是故意設的障。”阮衛最後道,“何贛趁夜探過,灣內水麵開闊,水極深,至少能停二三十艘大船。岸邊有木製碼頭和成片棚屋,燈火隱約——絕非臨時泊點,必是經營已久的巢穴。”
李光手指輕輕叩擊案幾,目光落在海圖上那個形如蒼龜的巨大島嶼。瓊州島,孤懸南海,北隔瓊州海峽與雷州半島相望,西臨北部灣,東接浩瀚南海。其西海岸一帶,港灣深嵌,山林密蔽,黎峒錯落,向來是官府控製力最薄弱之處。
“瓊州島……”李光緩緩開口,“名義上屬嶺南道崖州管轄,然天高皇帝遠,崖州刺史駐地在島東南,對西海岸諸港鞭長莫及。黎人峒寨自成一統,漢人漁村多為避禍逃荒而來,官府文告到了那裡,不過是一紙空文。”
軍師齊逸一襲青衫,麵容清矍,此刻正負手立於海圖前,凝神細觀。他看的是瓊州島西側海岸線——從北部的儋州灣,到中部的昌化港,再到南邊的感恩、八所,一個個地名在他目光中掠過。
“阮哨長,”齊逸忽然問道,“你追至那處灣口時,可曾留意周邊地勢?山勢高低?有無明顯航標?灣口朝向如何?”
阮衛略一回想:“回軍師,灣口朝西北,兩座山岬如雙臂環抱,岬角皆有樹木,但左側岬頂似有砍伐痕跡,隱約可見木架——應是瞭望臺。灣口往南,山勢漸高,林木蓊鬱,似有大山連綿。”
齊逸點點頭,轉向李光:“將軍,瓊州西海岸此類地形甚多,若賊人選此立寨,必是經過深思。其一,灣口朝西北,直麵北部灣,便於監視我交州方向來船;其二,灣內水深隱蔽,可藏大船;其三,背靠黎峒山區,若有官兵來剿,棄船入山,官軍莫奈其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然則,此事蹊蹺。若僅為尋常海盜劫掠,何須遠涉重洋,在瓊州這等雖偏僻卻仍屬大夏疆域之內建立固定巢穴?風險未免太大。除非——”
“除非什麼?”李光追問。
“除非瓊州此地,對他們而言有特殊意義。”齊逸緩緩道,“阮哨長追擊八十餘裡,敵船不向外海逃竄,反直奔瓊州,說明他們對這片海域極為熟悉,且對瓊州西岸的隱蔽港灣信心十足。這已不是臨時避禍,而是——家在彼處。”
羅鋒立於武將之首,此刻沉聲道:“齊軍師是說,這股海盜已把瓊州西岸某處當成老巢,經營日久?”
“正是。”齊逸點頭,“既是老巢,必有補給來源,必有物資儲備,必有——銷贓渠道,以及,庇護之人。”
此言一出,堂中諸將神色皆凜。
岩剛撓了撓頭,粗聲道:“軍師是說,瓊州那邊有當官的跟他們勾搭?我早就聽說,那地方天高皇帝遠,當官的都想著撈錢,有幾個乾淨?”
龍羽瀾輕甲佩劍,英姿颯爽,此刻冷靜道:“岩將軍慎言。無憑無據,不可妄議朝廷命官。但——”她話鋒一轉,“若說瓊州沿海有漢人豪強、黎峒首領與海匪暗通,那倒大有可能。甚至,那些海匪本身就是當地勢力豢養,也說不準。”
李光微微頷首,看向齊逸:“齊先生,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齊逸撚鬚沉吟,片刻後緩聲道:“將軍,此事需分步而行,文武並用。其一,情報先行。阮哨長已派船監視灣口,此為耳目。但海上監視易被髮現,需另遣精乾細作,設法混入瓊州西岸,最好是扮作商販或逃荒者,潛入賊巢附近漁村、墟市,打探虛實。”
他邊說邊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向瓊州西海岸:“此處有數個港汊,儋州灣、洋浦港、昌化港,皆是漁船商船常泊之地。若賊巢確實存在,必與這些港口的漁村、墟市有往來。細作需查清:灣內常駐船隻數量幾何?船上之人形貌如何?操何地口音?與岸上何人往來?補給從何而來?有無蕃倭麵孔?有無被劫商船貨物蹤跡?”
“其二,軍事準備與迷惑並行。”齊逸轉向羅鋒,“羅將軍需即刻精選善於登陸攻堅、舟船作戰之精銳,進行鍼對性演練,重點練習夜間搶灘、灣口突入、登岸破寨等戰法。器械方麵,需多備火箭、火藥罐、鉤梯、撓鉤等物。”
又看向岩剛:“岩將軍的山地營,抽調熟悉叢林、夜戰、攀爬之好手,備齊短刀、弩箭、攀山索具。一旦確認巢穴細節,或需從山後摸入,前後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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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剛咧嘴一笑:“這個我拿手!我那些弟兄,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保管摸到賊人屁股後頭他們還不知道!”
龍羽瀾不等齊逸開口,已主動道:“末將負責運兵船及補給船隊,確保大軍行動後勤無虞。此外,可多備小型快船,以便戰時靈活穿插。”
李光點頭,又看向齊逸:“外交交涉之事如何?瓊州畢竟在嶺南道治下,若貿然派兵登島,恐引發糾紛。”
齊逸早有成算:“將軍可一麵行文嶺南節度使府及崖州刺史,以‘追剿危害南海商路之悍匪,疑似盤踞貴境某處海灣’為由,請求協查或允許我軍越境剿匪。此舉既是禮數,亦可試探當地態度。若彼等配合,則事易辦;若彼等推諉拖延,甚或暗中阻攔——”他眼中精光一閃,“那便更坐實了我們的猜測,此中必有勾連。”
“至於時機,”齊逸繼續道,“待細作傳回確切情報,外交交涉亦有眉目之時,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動手。選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水陸並進,直搗巢穴。力求一戰功成,儘殲頑匪,擒獲首腦,並徹底搜查巢穴,務必找到往來文書、賬冊、海圖等物。”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尤其要注意,搜查時留意有無來自極東海外之物證。阮哨長此前追擊時,描述敵船形製、航速、配合默契程度,皆與尋常南洋海匪迥異。若其真與東北海外勢力有關——琉球、倭國,甚至更遠之地——那這個瓊州巢穴,就不僅僅是劫掠基地,而是他們滲透南海、獲取情報、聯絡其他勢力的橋頭堡!”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愈發凝重。
李光緩緩起身,走到海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瓊州島西側那片曲折的海岸線上。良久,他沉聲道:
“齊先生謀劃周詳,便依此計行事。羅鋒、岩剛、龍羽瀾,你三人即刻按齊先生吩咐備戰,一切從速從密,不得走漏風聲。”
“阮衛!”
“末將在!”阮衛昂首挺胸。
“你此次追蹤有功,升為副尉,仍領巡海哨。加派一艘快船,擴大對瓊州西岸海域的監視範圍,尤其注意那處灣口周邊五十裡內的船隻動向。但有異動,即刻來報!細作派遣之事,由齊先生與你共同遴選安排,務必選可靠之人,行事謹慎。”
“末將領命!”
李光目光掃過諸將,聲音沉凝:“諸位,南海商路,關乎南中財稅命脈;海疆靖寧,關乎陛下與王爺的經略大計。這股盤踞瓊州的海匪,無論其背後是何勢力,既敢在我南中水師眼皮底下橫行,便是自尋死路!”
他猛地一拍案幾:“這一次,我們要將這窩毒瘤連根拔起,撕開南海迷霧,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見識見識我南中將士的刀鋒!”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議事散後,諸將各自領命而去。齊逸卻未立刻離開,而是與李光一同立於海圖前,久久不語。
良久,齊逸輕聲道:“將軍,此番若真從瓊州巢穴中查出與海外勢力往來的證據,那便不隻是剿匪之事了。”
李光負手而立,目光幽深:“王爺早有預料。那股勢力若真伸到了南海,遲早要碰一碰。早碰,比晚碰好。”
“隻是,”齊逸略一遲疑,“若背後有朝廷某些人的影子……”
李光冷笑一聲:“那便更要碰。王爺在京城時,什麼風浪冇見過?齊先生,你隻管放手去查,去佈置。這天,塌不下來。”
齊逸深深一揖:“有將軍此言,齊逸便無後顧之憂了。”
窗外,日頭漸高,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入堂中。遠處海麵上,幾艘南中水師的戰船正緩緩駛過,桅杆上旌旗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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