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外,龍羽瀾的快船隊也沒閑著。
戰鬥打響後不到兩炷香,瞭望手便發現兩艘黑影鬼鬼祟祟貼著海岸線往東北方向溜。龍羽瀾當即率四艘“飛廉”追了上去。
那兩艘船顯然熟悉這片海域,左拐右繞,試圖藉著礁石掩護逃脫。但龍羽瀾麾下的船丁多是本地招募,對瓊州西岸水文的熟悉程度不亞於海盜。追出二十餘裡後,一艘被火箭擊中船艙,速度驟減,很快被鉤索套住,船上七八個海盜悉數被俘。
另一艘跑得更遠,但最終還是被兩艘“飛廉”夾擊堵住。走投無路之下,船上海盜竟點燃了船艙裡的火藥,轟然巨響中,連船帶人炸成碎片。
龍羽瀾冷冷掃了一眼海麵上的殘骸,下令收隊。俘虜被押上甲板,一審才知道,這兩艘船是奉命前往東北方向某處“報信求援”的。
天色微明時,鬼灣已基本肅清。
海麵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和屍體,岸邊幾處火頭被撲滅,隻剩下裊裊青煙。俘虜被集中看管在沙灘上,黑壓壓蹲了一片,約莫一百五六十人。南中軍士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繳獲。
羅鋒站在泊船區殘破的碼頭上,渾身是血,但都是別人的。肋下那道傷口已被隨軍醫官簡單包紮,無甚大礙。他望著眼前的一切,長舒一口氣。
“羅將軍!”岩剛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抬木箱的兵卒,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找到好東西了!”
他開啟一個木箱,裏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倭刀和皮甲,再開啟一個,是成捆的書信和海圖。岩剛拿起一卷海圖展開——繪製的島嶼鏈蜿蜒曲折,標註的文字曲裡拐彎,絕非漢字或周邊番文。
“還有這個。”岩剛又掏出一個油布包,裏麵是幾封同樣文字的信件,以及幾片壓乾的樹葉和幾枚奇特的貝殼,“從那山羊鬍老頭的櫃子裏搜出來的,藏得嚴嚴實實,肯定要緊。”
羅鋒接過海圖仔細端詳。他雖不精通海圖學,但也看得出這並非南洋常見樣式——那些島嶼的走向,隱約指向東北方向。琉球?還是更遠?
“俘虜呢?頭目抓到了?”
“抓了七八個,包括那山羊鬍老頭,還有三個倭人,躲床底下的那倆尿褲子的不算,另外有個悍的,傷了咱們三個弟兄才按住。”岩剛咧嘴,“都在那邊押著,等將軍發落。”
羅鋒點點頭:“所有繳獲,尤其是這些海圖、信件、倭刀、皮甲,單獨封存,加急送往交州李都督處。俘虜中所有頭目、疑似通曉番文者、以及那幾個倭人,一併押送。其餘俘虜,就地審訊,問清來歷、目的、還有瓊州這邊的接應人——他們能在西岸藏這麼久,不可能沒有當地勢力包庇。”
“明白!”
正說著,龍羽瀾的快船靠岸,她躍下船頭,快步走來:“羅將軍,截住兩艘報信的,一艘炸了,一艘俘獲。俘虜招供,他們是奉命往東北方向某處‘報信求援’,但具體地點、向誰報信,那小嘍囉不知道,隻說每次都是把信送到指定海域,有船來接。”
羅鋒眉頭緊鎖:“東北方向……看來背後還有人。”
他轉身望向東方,那裏,一輪紅日正從海平麵躍出,將海麵染成金紅。但羅鋒心中並無大勝後的輕鬆,反而隱隱升起更深的憂慮。
這一刀捅下去,捅出的不止是膿血,還有藏在深處的毒蛇。
昆明,寧王府。
數日後,周景昭同時收到了來自交州的捷報和那箱特殊的繳獲物品。
捷報寫得詳細:擊沉、俘獲敵船二十七艘,斃傷俘敵四百二十六人,其中擊斃二百三十七人,俘獲一百八十九人。南中軍陣亡四十七人,傷九十二人。繳獲糧食、兵器、銀錢若乾,尤其重要的是——繳獲倭刀三十七把,異式皮甲二十一副,海圖五卷,往來書信四十二封,賬冊三本。
“陣亡四十七人……”周景昭輕嘆一聲,“都是好兒郎。吩咐下去,撫恤從厚,陣亡者名單造冊,本王要親自過目。”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那箱繳獲上。開啟後,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捲異域海圖和那些信件。他仔細審視海圖,目光陡然凝住。
那島嶼的輪廓、蜿蜒的走向……雖然繪製粗糙,標註文字古怪,但他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識被猛然觸發——琉球群島!那串從東北向西南延伸的島鏈,那幾處明顯標註的海峽和水道,雖然名稱不同,但輪廓走向與他記憶中的琉球群島驚人相似。
再看那些信件,文字雖不識,但其結構筆畫,隱隱有某種日文變體的影子,夾雜著一些類似梵文的符號,像是某種密宗咒語。信中夾帶的壓乾植物——葉片狹長,脈絡特殊——他隱約記得,那是琉球群島某處特有的植物。那幾枚貝殼,螺層分明,殼口狹長,也是琉球海域的常見貝類。
“果然……不隻是海盜。”
周景昭放下信件,眼神銳利如刀。瓊州這個巢穴,不僅是個劫掠基地,更是一個情報站、中轉站,連線著南海與琉球群島,甚至可能通過琉球,連線著更東邊的倭國本土!
這些“海盜”的行事風格——組織嚴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以及那些倭刀、皮甲——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們不是普通海匪,而是有組織、有背景的武裝人員,極有可能是琉球甚至倭國某些勢力派出的先遣、探子,甚至是——武士。
“看來,南海的麻煩,比預想的還要複雜。”周景昭對侍立一旁的玄璣道,“李光他們捅了個馬蜂窩,但也挖出了藏在下麵的毒蛇。傳令李光:第一,嚴密審訊所有俘虜,尤其是那幾個倭人和那個山羊鬍賬房,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問清來歷、目的、上級聯絡方式、以及在瓊州的具體活動和勾結物件。可以用些手段,但務必留活口。”
“第二,加強交州及瓊州附近海域巡邏,尤其是瓊州海峽東口和北部灣東側,提防報復或滅口。俘虜口中的‘報信求援’不可不防,對方若得知巢穴被端,很可能派人來查探甚至報復。”
“第三,將所有異域物品的摹本、拓片,連同初步審訊結果,以絕密渠道急送長安澄心齋墨先生處。告訴他,本王請他動用一切關係,辨識文字、海圖,查明來源——尤其是,這些信件中是否提及‘八幡’、‘神風’、‘武士’之類的字樣。墨先生在長安交遊廣闊,認識不少蕃僧胡商,或許有人識得此等文字。”
“是!”
玄璣領命而去。周景昭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正在蹣跚學步、咿呀嬉戲的承寧和安歌,目光深沉。
南海的波濤之下,暗藏著來自遠方的威脅。這威脅不僅關乎商路安全,更可能牽扯到未來更大的地緣博弈——琉球,倭國,甚至更遠的勢力,是否已在悄然伸向南海?他們圖謀什麼?僅僅是劫掠,還是另有企圖?
“爹爹……抱!”
承寧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周景昭彎腰將兒子抱起,感受著那小小的、充滿生命力的溫暖身體。安歌也被陸望秋牽著手走過來,對他露出甜甜的笑容,身上那淡淡的異香隨著微風飄來。
為了孩子們能在更安全、更廣闊的世界裏長大,有些風浪,他必須去麵對。有些潛在的敵人,必須儘早查明、遏製。
“乖,爹爹抱。”他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又看向女兒。
窗外,春光明媚。而南海的迷霧,正在一層層被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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