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大營,軍議大帳。
沙盤前,玄璣手持竹杖,點在高原東南部一處河穀地帶:“王爺請看,此地藏語稱‘察木多’,漢時屬羌地,前朝曾設羈縻州。三江併流於此——金沙江、蘭滄江、怒江皆經此東去,實為高原東南門戶。”
周景昭俯身細看。沙盤上,那片河穀被群山環抱,但河穀本身平坦開闊,幾條藍色絲線代表江河穿行其間。
“軍師的意思是?”
“築城。”玄璣竹杖輕點,“在此築一堅城,可扼三江要衝,東控巴蜀,西製高原,北望吐穀渾,南接南中。貧道測算過,此城若成,駐軍五千,可抵五萬之敵。”
帳中諸將聞言,皆凝神細聽。
徐破虜皺眉道:“軍師,高原苦寒,築城談何容易?且遊牧部族逐水草而居,築城固守,恐非其所長。”
“正因遊牧難以統禦,才需築城定根。”玄璣轉向周景昭,“王爺誌在將高原、西域盡收版圖,非一朝一夕可成。象雄王朝盤踞西部,東部諸部各懷心思。若隻靠軍威震懾,大軍一去,必復生亂。”
他頓了頓:“而城池一成,便可為據點。一可屯兵戍守,控扼要道;二可聚民貿易,互通有無;三可教授農耕,使民定居。當年王爺在昆明推行‘軍鎮民屯’,使南中歸心,此法高原亦可效仿。”
周景昭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慕容恪忽然開口:“末將以為,先生所言極是。吐穀渾之所以難製,便是因王庭常隨水草遷徙,無定所則無定心。若能在要地築城,設官治理,授田耕種,不消十年,高原民風必變。”
魯寧卻道:“築城耗費巨大。高原路途艱險,建材運輸便是難題。且此地高寒,能否耕種尚未可知。”
“魯將軍所慮,貧道已有對策。”玄璣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建材可就地取材。高原多石,可採石築基。至於磚瓦——”他看向周景昭,“王爺,南中水泥工坊已頗具規模。若能在築城處就地設立水泥窯,以當地石灰石、黏土為原料,便可燒製水泥。招募當地民工參與,既省運費,又可授技於民。”
楊延眼睛一亮:“水泥!末將在昆明時見過,拌砂石成漿,凝固後堅如磐石,築城速度比夯土快數倍!”
“正是。”玄璣展開圖紙,“此城設計,貧道已草擬初稿。城牆高四丈,基厚三丈,設敵台十二座,甕城兩重。城內分軍鎮、民坊、市集、官署四區。城外沿河穀開闢農田,試種青稞、燕麥等耐寒作物。”
周景昭接過圖紙細看。圖紙繪製精細,連排水溝渠、烽火台位置都標註清晰。他抬頭看向玄璣:“軍師對此地如此熟悉?”
玄璣微微一笑:“王爺忘了,貧道師門傳承中,有‘堪輿’一脈。去歲受命繪製高原輿圖時,便留意此地形勝。此次隨軍西征,又實地勘測月餘,方有此圖。”
帳中一片安靜,隻餘帳外風聲。
周景昭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叩,良久,緩緩道:“軍師之議,深合吾心。然築城大事,非一時可決。徐將軍。”
“末將在!”
“你率本部留守鷹嘴崖,整訓新附各部,同時派斥候詳探察木多周邊三百裡地形、水源、部落分佈。”
“得令!”
“慕容將軍。”
“末將在!”慕容恪起身。
“你部白狼騎暫駐麗江以北,協助徐將軍維持秩序。另選派熟悉高原民情者二十人,協助勘測。”
“遵命!”
周景昭環視眾人:“高原築城,非為一城一地,而是長遠之策。待回昆明後,本王將召政務院詳議。諸將若有建言,可隨時上陳。”
“諾!”
數日後,周景昭率主力啟程南歸。
來時鐵馬金戈,歸時隊伍更加龐大。除了南中軍本部,還有歸附的吐蕃各部首領、吐穀渾世子慕容恪及其部分部眾,以及繳獲的無數牛羊物資。隊伍綿延二十餘裡,旌旗蔽日。
六月十五,大軍返抵昆明。
春城正值雨季,細雨綿綿中,昆明城萬人空巷。百姓冒雨出迎,沿途歡呼聲震天。陸望秋率留守文武於城門相迎,她已有六個月身孕,腹部隆起明顯,在侍女攙扶下立於傘下,望見周景昭騎馬而來時,眼中淚光閃爍。
“臣妾恭迎王爺凱旋。”她欲行禮,被周景昭快步上前扶住。
“九兒何必多禮。”周景昭仔細打量妻子,見她氣色尚好,心中大慰,“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陸望秋搖頭,輕聲道:“王爺平安歸來,勝過一切。”
當夜,寧王府設宴慶功,自有一番熱鬧。
翌日清晨,政務院正堂。
周景昭端坐主位,左側是以謝長歌為首的文官係統:政務院掌院謝長歌、副掌院龐清規、副掌院玄璣、財司主事李毅、工司主事李輕舟、通商司主事、通政司陳安等人;右側是以狄昭為首的軍方人員、徐破虜、王敬、褚傲、楊延,以及新歸附的慕容恪、段業。另有數名墨家匠人代表列席旁聽。
“今日之議,關乎高原長治久安。”周景昭開門見山,“玄璣先生,你先說說築城之策。”
玄璣起身,將大幅高原輿圖掛在堂中,又命人抬上沙盤模型。眾人圍攏觀看,隻見沙盤上,察木多河穀的位置已被紅色小旗標出。
“諸公請看。”玄璣手持細棍,“此地乃高原東南鎖鑰。貧道提議在此築城,暫定名‘昌都’——取‘昌盛之都’意。此城有四利……”
他娓娓道來,從軍事、經濟、政治、文化四個方麵闡述築城之利。堂中眾人聽得專註,不時點頭。
待玄璣講完,謝長歌首先開口:“先生之議,高瞻遠矚。然築一城耗費幾何?工期幾許?常駐軍民多少?糧餉何來?此皆需細算。”
李毅立即介麵:“下官粗算,若依軍師圖紙,城牆周長約八裡,高四丈,以夯土築城,需役夫三萬,工期兩年,耗銀至少五十萬兩。若用水泥……”他看向工司李輕舟。
李輕舟年約四旬,麵龐黝黑,手指粗壯,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工地的實幹之人。他起身道:“王爺,諸位大人。水泥築城,速度確比夯土快。然高原燒製水泥,有三大難:一,需尋得合適石灰石礦;二,需解決燃料問題;三,需培訓熟手工匠。”
他轉向玄璣:“先生可曾勘探當地礦藏?”
玄璣點頭:“已初步勘探。察木多東北三十裡有石灰石礦,品質尚可。燃料可用木材,河穀兩岸有大量鬆林。至於工匠——”他看向那幾位墨家匠人,“可否請墨家協助?”
墨家為首者是個五十餘歲的精瘦老者,名禽滑,是墨家在雲南一脈的掌事。他撫須道:“墨家技藝,本就為利天下。王爺若要在高原築城,墨家可派匠人三十名前往指導。然高原環境特殊,需先試燒幾窯,調整配方。”
龐清規此時開口:“下官所慮者,民也。高原之民慣於遊牧,若強令定居,恐生抵觸。且青稞等作物,在高原能否豐產,尚需試種。”
慕容恪起身道:“龐大人所慮極是。然末將以為,此事可循序漸進。初時不必強令定居,可在城邊設互市,以鹽、茶、鐵器交換牛羊皮毛,吸引牧民前來。待其見城中生活便利,自會漸生定居之念。至於青稞——”
他頓了頓,“吐穀渾南部亦有種植,畝產雖不及中原,但足可餬口。我可遣老農前往指導。”
段業補充道:“還可仿昆明舊例,招募民工參與築城,付以工錢或糧食。牧民貧苦,有謀生之路,必踴躍參與。待城成之後,參與築城者優先分給房屋田畝,其心自附。”
堂中你一言我一語,討論漸入深境。
周景昭靜靜聽著,待眾人議論稍歇,才緩緩道:“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築城之事,確需步步為營。謝先生。”
“臣在。”
“由政務院牽頭,十日內擬定《高原築城方略》,需詳列:一、築城預算及籌款方案;二、工料籌備及運輸計劃;三、工匠招募培訓方案;四、軍民安置及屯田規劃;五、後續治理架構。”
“臣領命。”
“李輕舟。”
“下官在。”
“你與禽滑先生合作,一個月內完成水泥配方調整,並在昆明城郊試建一段高原式城牆,總結經驗。”
“遵命!”
“慕容將軍、段先生。”
“末將(草民)在!”
“由你二人選派熟悉高原水土者,組成探勘隊,兩月內再赴昌都,詳細測繪地形、水文、礦藏、植被,並選擇首批試種地塊。”
“得令!”
周景昭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從昌都向西、向北滑動:“昌都城隻是開始。待此城穩固,當在雅魯藏布江河穀、羌塘草原南緣、湟水河穀等地,擇要築城。十年之內,高原上當有五六座堅城,互為犄角,控扼四方。”
他轉身環視眾人:“築城非僅為守土,更為化民。城中有學堂,可教漢文、算術、農技;有醫館,可治疾病;有市集,可通有無。待數代之後,高原之民與中原何異?”
堂中眾人心潮澎湃。他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座城池,而是一個文明的延伸。
議事持續至午後方散。
眾人離去後,周景昭獨坐堂中,望著沙盤上那座尚未存在的昌都城,若有所思。
陸望秋端著茶盞悄然入內,將茶放在案上,輕聲道:“王爺又在思慮築城之事?”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讓她坐在身側:“九兒,你看這沙盤。昆明在此,昌都在此,相距千裡,山高水險。要將這兩點連成一線,難啊。”
“再難,也比不上王爺當年初入南中時難。”陸望秋溫言道,“那時王爺隻有三百親衛,如今坐擁數十萬軍民。昌都城雖遠,卻已是囊中之物。”
周景昭笑了:“你倒是比我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相信王爺。”陸望秋輕撫腹部,“這孩子出生時,昌都城或許已奠基了。待他長大,高原上當已城池林立,商旅不絕。那時他若問起,妾身便告訴他,這一切始於今日這場雨中的議事。”
窗外細雨依舊,昆明城籠罩在煙雨之中。
而千裡之外的高原上,陽光正穿透雲層,照亮察木多河穀的青青牧草。
那裏即將響起第一聲開山的錘音。
一個新的時代,正從圖紙走向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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