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八月十六,戌時初。
城南那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此時卻成了昆明城漩渦的中心。院牆外,三百王府親衛鐵騎已將此處圍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槍映月。院牆內卻一片死寂,連燈火都未點一盞,彷彿空宅。
周景昭勒馬停在大門前,玄璣先生、衛風分列左右。身後親衛舉起的火把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透那扇緊閉的漆黑木門。
“王爺!”衛風低聲道,“影樞最後確認,半個時辰內有至少二十人進入此宅,再未出來。其中七人身法詭異,似是高手。宅內應有密道,但他們並未撤離,似是在……等人。”
“等我。”周景昭淡淡道。
他翻身下馬,走到門前,也不推門,隻朗聲道:“貴客遠來,本王有失遠迎。既已送本王如此大禮,何不現身一見?”
話音落下三息,宅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門內站著一名青衫文士,正是醉仙樓那位。他此刻麵帶微笑,拱手道:“寧王殿下親臨,草民惶恐。在下薑文淵,忝為‘暗朝’齊地行走。今日冒犯,實非得已,還請殿下海涵。”
他口中說著“惶恐”“海涵”,神情卻從容自若,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周景昭緩步邁過門檻,玄璣先生、衛風緊隨而入,十名親衛精銳也跟了進來,其餘人則守在門外。
宅院前庭空曠,青磚鋪地,除幾株古柏外別無他物。月光灑落,樹影婆娑。但周景昭能感覺到,兩側廂房、後院、甚至屋頂,至少埋伏著三十名好手,氣息凝練,殺機隱現。
“齊地行走?”周景昭目光如刀,“這麼說,你們不是司馬氏的那一支,而是薑氏齊國的遺脈?”
薑文淵微微一笑:“殿下明鑒。‘暗朝’傳承數百年,內部派係紛雜。周室姬姓、齊地薑氏、燕趙魏韓楚,各家有各家的算盤。司馬氏不過是後來者,借前朝餘威鳩佔鵲巢罷了。我們這一支,纔是真正的齊地正統。”
“所以你們今日鬧這一出,不是為司馬氏復仇,也不是為前朝復國?”周景昭挑眉。
“復仇!復國?”薑文淵搖頭失笑,“那些都是司馬氏喊的口號。我們齊地一脈要的,從來就不是虛名。我們要的是實際利益——錢、糧、人、地。南中這兩年發展迅猛,滇銅、茶馬、鹽鐵、商貿,哪一樣不是暴利?殿下若肯分一杯羹,今日之亂,立刻可平。”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若不肯……昆明城今夜恐怕要燒掉一半。殿下的大婚,也要變成喪事了。”
**裸的威脅。
周景昭笑了:“好一個‘實際利益’。你們齊地薑氏,倒是比司馬氏實在。不過……”
他笑容一斂:“南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分利益,都是本王的將士用命換來,是本王的百姓辛勤耕耘所得。你們躲在暗處幾百年,如今想伸手來摘桃子?憑什麼?”
薑文淵神色漸冷:“就憑我們能讓昆明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就憑我們的人已經混進王府,混進城防司,混進天策府。就憑殿下此刻身邊的親衛中,就有我們的人。”
言畢,他左手在袖中捏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那是發動潛伏者的暗號。
然而,庭院內外一片寂靜。預想中的內應暴起、裏應外合的場麵並未出現。
薑文淵臉色微變,又快速做了一個備用手勢。
依舊毫無動靜。
周景昭看著他略顯慌亂的神色,輕輕搖頭:“你是不是在等安插在親衛營第三隊、城防司西營、還有天策府文書房的那十七個人?”他每說一處,薑文淵的臉色就白一分,“可惜,從昨日午時起,他們就已經在影樞地牢裏喝茶了。你送進昆明的四批人手,四十三條線,此刻應該都已落網。”
薑文淵瞳孔驟縮,猛地後退一步!
就在他後退的瞬間,異變突生!
周景昭身後十名親衛中,突然有三人的手按向了刀柄!可他們的動作纔到一半,脖頸處便同時閃過一道冷光——站在他們身旁的另外三名“同伴”,以更快的速度抽刀、橫抹、收刃,一氣嗬成!三名內應刺客捂著噴血的喉嚨,難以置信地瞪著身邊麵無表情的同袍,頹然倒地。
而那三名出手的親衛,迅速收刀退後,向周景昭單膝行禮:“王爺,內賊已清。”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薑文淵甚至沒看清是誰動的手!
周景昭連頭都未回,彷彿隻是拍死了幾隻蒼蠅:“就這點準備,也敢來昆明設局?”
薑文淵臉色鐵青,厲聲道:“動手!”
兩側廂房門窗轟然炸裂!三十餘名黑衣刺客蜂擁而出,刀劍暗器如暴雨般襲向周景昭一行人!屋頂上也同時躍下七道身影,其中三人氣息渾厚如淵,落地時竟震得青磚微顫——皆是宗師境強者!
然而這七人尚未完全落地,庭院陰影中陡然射出三道灰影!這三道身影速度快得拉出殘影,精準地迎向那三名宗師!
“嘭!嘭!嘭!”
氣勁交擊的悶響如滾雷般炸開!六道身影在空中已交換十餘招,隨即各自落地,對峙而立。
那三名灰衣人皆戴青銅麵具,麵具額刻北鬥星紋,正是影樞最頂尖的“北鬥衛”。三人氣息雖略遜於對方,但配合默契,殺氣凜然,生生將三名宗師擋在了戰圈之外!
薑文淵見狀,心知今日已落入算計,咬牙喝道:“供奉不必留手,先殺周景昭!”
使劍的宗師長嘯一聲,劍光暴漲,試圖衝破北鬥衛的攔截。另兩名宗師也全力出手,掌風指影籠罩四方!三名北鬥衛雖陷入苦戰,卻死死纏住對手,寸步不退!
其餘刺客則如潮水般湧向周景昭、玄璣先生和衛風。衛風拔劍護在周景昭身前,劍光如練,瞬間刺倒兩人。玄璣先生拂塵揮灑,罡氣如牆,將射來的暗器盡數震飛。
周景昭卻依舊站在原地,看著被北鬥衛纏住的三大宗師,又看向麵色陰沉的薑文淵,忽然笑了:“一個齊地行走,帶了三個宗師,幾十個好手,就敢來昆明城中心鬧事?”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我還以為,你們至少會派個‘尊者’壓陣呢。”
“尊者”二字出口的瞬間,薑文淵眼皮猛地一跳!
而就在這一刻,庭院最深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聲彷彿貼著每個人的耳朵響起,又彷彿遠在天邊。場中所有正在交手的人——包括那三名激戰中的宗師和北鬥衛——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一道身影,從後院月洞門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
此人看起來約莫五十餘歲,麵容普通,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踏下,整個庭院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一分。當他完全走到月光下時,那三名宗師竟不約而同地收招後撤,齊齊向他躬身行禮:“燕尊者。”
薑文淵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燕尊者!您老人家竟然親自來了!”
灰袍人並未理會薑文淵,他的目光自出現起,就落在周景昭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周景昭周身毛孔驟然收縮——那是遇到致命威脅時身體的本能反應!
“老夫燕荊,忝為‘暗朝’燕地護法尊者。”灰袍人開口,聲音嘶啞平淡,“寧王殿下好算計,好膽識。薑行走這一局,看來是早就被你瞧破了。”
周景昭壓下心頭警兆,沉聲道:“原來真是尊者親至。難怪有恃無恐。”
燕荊微微頷首:“薑氏這一支做事毛躁,本想讓他們打個頭陣,試試你的成色。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一夜之間就拔了他們在城裏的釘子。”他頓了頓,“不過也無妨。老夫既然來了,總要帶點東西回去——要麼是南中三成的利,要麼,就是寧王你的人頭。”
話音落,一股磅礴如嶽、浩瀚如海的氣勢,從燕荊身上轟然爆發!院中青磚寸寸開裂,古柏枝葉瘋狂搖晃,所有火把的火焰都被壓得貼向地麵!那三名北鬥衛悶哼一聲,連退七步,麵具下的嘴角滲出鮮血!
大宗師之威!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齊地薑氏不過是擺在明麵的棋子,真正壓陣的,是這位燕國遺脈的大宗師!
燕荊緩緩抬手,五指虛握。周景昭頓時感覺周身空氣彷彿變成了銅牆鐵壁,將他死死禁錮,連指尖都無法動彈!衛風、玄璣先生也被這股威勢壓得麵色慘白,難以呼吸!
薑文淵麵露猙獰之色:“周景昭,現在跪下求饒,還來得及!”
然而,周景昭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恐懼。他甚至輕輕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一個行走,怎麼敢這麼囂張。”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庭院東側屋脊的陰影裡,傳出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
“燕國的小娃娃,這麼多年了,你們那一脈還是喜歡藏頭露尾,讓旁人先來送死。”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地蓋過了場中所有雜音,彷彿直接在每個人心底響起。
燕荊勃然變色,猛地轉頭望向屋脊!
月光下,不知何時,那裏多了一個人。
一個青袍老道,正隨意地坐在屋脊飛簷上,一條腿垂下輕輕晃蕩。他手裏還拿著一個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咂咂嘴,這才低頭看向院中,目光落在燕荊身上。
“大宗師?”青崖子笑了笑,從屋脊上飄然而下,落地無聲,“在老道麵前,也敢稱‘尊’?”
他落地的那一剎那,燕荊那籠罩全院的恐怖威壓,如冰雪遇沸湯般,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周景昭等人周身一輕,恢復了行動能力。
燕荊死死盯著青崖子,額角滲出冷汗,聲音乾澀:“……大宗師之上?”
“有點眼力。”青崖子踱步上前,明明走得不快,卻眨眼間就到了燕荊身前丈許處,“你們燕國老祖燕丹,當年也是摸到門檻的人物。可惜子孫不肖,一代不如一代。”
燕荊臉色變幻,猛然暴喝一聲,全身真氣鼓盪到極致,灰袍無風自鼓,一拳轟出!這一拳毫無花哨,卻凝聚了他畢生修為,拳鋒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隱隱有風雷之聲!
這是他壓箱底的絕學——燕祖撼嶽拳!他曾憑此拳,三招擊斃過一名同階大宗師!
麵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拳,青崖子隻是隨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指尖對拳鋒。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燕荊拳頭上凝聚的狂暴真氣如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他整條右臂的衣袖寸寸碎裂,手臂麵板下傳來一連串細微的劈啪聲——那是臂骨正在出現裂紋!
“噗!”燕荊仰天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上!牆壁轟然塌陷一片,他癱在碎石中,右臂軟軟垂下,麵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一指,大宗師重創瀕死!
滿院死寂。
那三名宗師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薑文淵臉上的獰笑早已凝固,化為無盡的恐懼,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青崖子收回手指,搖搖頭:“何必呢。”他轉頭看向周景昭,“景昭,這個大的我幫你廢了,剩下這些小蝦米,你自己收拾吧。”
周景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躬身道:“謝師父。”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麵無人色的薑文淵,冷笑道:“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關於你們齊地薑氏,打算用什麼來換這位行走和三位宗師的命?”
薑文淵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滿眼絕望。
燕荊在碎石中掙紮著抬起頭,嘶聲道:“洞虛……洞虛現世……周景昭……你……你……”
話未說完,又噴出一口血,昏死過去。
青崖子走到他身邊,俯身檢視了一下,對周景昭道:“性命無虞,但武功廢了七八成,以後就是個普通老頭了。”他瞥了一眼那三名噤若寒蟬的宗師,“這三個小娃娃,你打算怎麼辦?”
周景昭略一沉吟:“廢去修為,連同薑文淵和那些刺客,一併押入影樞大牢。這位燕尊者……單獨關押,好生‘照料’,日後或許有用。”
“嗯,你看著辦。”青崖子無所謂地點點頭,又喝了口酒,“不過今夜之後,‘暗朝’那些躲在下水道裡的老鼠,該知道你背後站著什麼人了。清凈日子,怕是沒多久咯。”
周景昭望向夜空,目光沉靜:“該來的總會來。至少現在,我們知道水裏藏著哪些魚了。”
庭院的戰鬥塵埃落定。北鬥衛上前,乾淨利落地廢去了三名宗師的氣海,用特製的鐐銬鎖住。其餘刺客早已喪失鬥誌,扔下兵器束手就擒。
一場精心策劃的殺局,在洞虛境絕對的實力麵前,土崩瓦解。
而昆明城的夜色,依舊深沉。隻是這深沉之下,暗湧的流向,已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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