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八月十六,寅時三刻。
昆明城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澄暉苑內卻早已燈火通明。僕役侍女們穿梭如織,腳步輕快而有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今日是王爺大婚的正日。
陸府別院,陸望秋已端坐在梳妝枱前。八名全福嬤嬤圍著她,凈麵、梳頭、開臉、上妝……繁複的儀式一道道進行。採薇、采蘋捧著鳳冠霞帔侍立一旁,馮嬤嬤則仔細檢查著每一個細節。
鳳冠是內廷禦製,九龍九鳳冠體,點翠嵌寶,在燭光下流光溢彩。霞帔大紅織金雲鳳紋,配深青紵絲翟衣,這是親王正妃的規製。陸望秋看著鏡中一點點被妝點起來的自己,眼神沉靜。她知道,從今日起,她不再僅僅是陸家女兒,更是南中寧王正妃,是這片土地上無數百姓仰望的女主人。
承運殿偏殿,周景昭一身大紅親王吉服,玄璣先生正為他整理冠戴。老人動作仔細,口中低聲道:“王爺,各路人馬已全部就位。徐破虜坐鎮城防司,狄昭親率天策府精銳沿大婚路線佈防,衛風的斥候營已監控全城所有可疑動向,魯寧的鬼麵鐵騎在城外待命,鄧典、趙烈的陌刀軍藏在城北。”
周景昭閉目凝神,感受著體內《混元經》真氣緩緩流轉:“‘暗朝’那邊?”
“影樞監控的十二個目標,有六人今晨出現在承天門大街兩側的酒樓茶肆,看似觀禮百姓,實則站位暗合陣法。”玄璣先生道,“另外六人……失蹤了。”
“失蹤?”
“是。昨夜子時後,這六人陸續離開落腳點,影樞的暗哨跟丟了三個,剩下三個……”玄璣先生頓了頓,“進了驛館西苑,之後就再沒出來。”
周景昭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西苑?安王還是高順?”
“無法確定。驛館防衛森嚴,影樞的人無法深入。但老朽已讓清荷以送大婚禮單的名義去探過,西苑一切如常,安王殿下正在用早膳,高總管侍立一旁。”
周景昭沉默片刻:“繼續監控。告訴影樞,今日隻要‘暗朝’的人不動手,我們也不動。但若他們敢在大婚儀式上鬧事……格殺勿論。”
“是。”
卯時初,天色微明。
澄暉苑正門大開,迎親儀仗已列隊完畢。鼓樂班子三十六人,執事、護衛、侍女二百人,八抬大轎披紅掛彩,駿馬鑾駕熠熠生輝。周景昭翻身上馬,玄璣先生、謝長歌、衛風等文武重臣隨行在後。
按照禮製,迎親隊伍需繞城半周,從陸府別院接新娘,再經承天門大街返回王府行大婚禮。這一段路,全程九裡,正是各方勢力可能發難的關鍵區域。
“出發!”司儀高唱。
鼓樂齊鳴,隊伍緩緩啟程。
承天門大街兩側,早已擠滿了觀禮的百姓。王府早在三日前就貼出告示,今日沿街商鋪可免費領取紅綢燈籠懸掛,百姓可在劃定區域觀禮,且王府會在沿途設十處施粥點、八處分發喜餅處。此刻街道兩旁人頭攢動,歡呼聲、祝福聲如潮水般湧來。
人群中,影樞的暗哨混跡各處。扮作貨郎的,挎著籃子的,扶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看似尋常百姓,眼神卻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疑之人。
醉仙樓三樓臨街雅間,青衫文士憑窗而立,看著下方緩緩行進的迎親隊伍。他身後站著三個打扮各異的男子——一個富商,一個書生,一個挑夫。
“主上,周景昭已出發。”富商低聲道,“沿途護衛嚴密,明哨暗哨交錯,所有臨街窗戶都有弩手控製,製高點全部被占。”
青衫文士淡淡一笑:“堂堂正正之師,確實難破。但我們今日,本就不是要硬拚。”
他轉身看向書生:“‘甲三’那邊如何?”
“已就位。”書生聲音平靜,“他今晨卯時初就混進了陸府別院的雜役隊伍,此刻正在後院廚房幫忙。按計劃,會在新娘上轎前的凈手禮中動手。”
挑夫補充道:“‘乙組’七人已分別潛伏在迎親路線第三段、第六段、第九段的關鍵位置,隨時可製造混亂。‘丙組’九人混在觀禮百姓中,攜帶煙霧彈和毒蒺藜。‘丁組’五人在王府內苑接應。”
青衫文士點頭:“很好。告訴各組,等我的訊號。訊號一發,全麵動手。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周景昭,其次是新娘。若事不可為,以製造最大混亂為要。”
“是!”
三人領命退下。
青衫文士重新望向窗外,看著隊伍最前方那個一身大紅吉服、氣宇軒昂的年輕藩王,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惋惜,更多的是冰冷的殺意。
“周景昭,要怪就怪你生錯了人家,站錯了位置。”
辰時二刻,陸府別院。
迎親隊伍抵達時,陸府內外早已佈置得喜氣洋洋。陸安國率陸文元等陸家族人在門前相迎,按照禮製行了迎駕、獻酒、致辭等儀式後,周景昭被引入正堂。
陸望秋已梳妝完畢,在採薇、采蘋攙扶下走出閨房。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麵容,但那一身華貴的翟衣鳳冠,以及從容不迫的氣度,已讓在場所有人屏息。
“吉時到——新娘出閣!”司儀高唱。
按禮製,新娘上轎前需行“辭親禮”——拜別父母,聆聽訓誡,再行“凈手禮”,用特製的芙蓉露洗手,寓意洗去閨中稚氣,從此相夫教子、執掌中饋。
兩名侍女端著金盆上前,盆中是清澈微香的芙蓉露。陸望秋伸出雙手,正要入水——
就在此時,端著金盆左側的那名侍女,手腕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盆中水麵盪起一絲微瀾,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粉末從她指甲縫中滑落,瞬間溶解在水中。這粉末無色無味,遇水即化,若非有心人特意觀察,絕難發現異常。
侍女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意。
她正是“暗朝”安插的“甲三”,在陸府別院潛伏月餘,今日終於等到機會。這“凈手水”中的粉末名為“蝕骨散”,通過麵板滲透,半個時辰後發作,中毒者會渾身骨骼劇痛,三個時辰內筋骨盡碎而亡。而大婚禮儀繁複,從凈手到洞房,正好需要兩個多時辰……
陸望秋的手即將觸到水麵。
突然——
“且慢!”
一個清越的女聲響起。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懷抱琵琶、身著淡紫襦裙的女子從賓客中走出,正是花濺淚。
她走到金盆前,對周景昭盈盈一禮:“王爺大喜,濺淚無以為賀,願獻上一曲《鳳求凰》,為新王妃凈手添彩。”
周景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點頭:“準。”
花濺淚懷抱琵琶,纖指輕撥。錚錚淙淙的樂聲流淌而出,初時清越婉轉,如鳳鳴九霄,漸漸轉為纏綿悱惻,似凰鳥相和。這曲《鳳求凰》在她指下,竟真有百鳥朝鳳、天地和鳴的意境。
但就在這美妙樂聲中,端著金盆的那名侍女臉色驟變!
她隻覺得一股無形的音波如針般刺入耳中,直透腦髓,體內真氣瞬間紊亂!更可怕的是,那音波似乎有某種特殊頻率,竟引動了她藏在指甲縫中的葯囊——淡青色粉末不受控製地湧出,在水中迅速擴散,將整盆清水染成了詭異的淡青色!
“有毒!”花濺淚琵琶聲戛然而止,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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