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五月初六,宜移徙、出行、祭祀。
天色未明,味縣城內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隱隱。不同於往日清晨的市井喧囂,今日的城中瀰漫著一種莊重而不捨的氣氛。
從王府所在的城西,到即將啟程的南城門,長街兩側早早便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他們扶老攜幼,挎著竹籃,籃中或有新蒸的米糕、煮熟的雞蛋、自家釀的米酒,或隻是一束帶著露水的野花。許多人踮著腳,翹首望著王府方向,低聲交談著,臉上有敬仰,有感激,更有濃濃的不捨。
“聽說了嗎?王爺天不亮就要動身了……”
“可不是,這一去昆明,怕是有日子見不著了……”
“俺家那三畝旱地,全靠王府推廣的堆肥法和新式犁,去年多收了兩成糧!還沒來得及當麵給王爺磕個頭……”
“我家小子在講武堂學本事,管吃管住還有餉錢拿,都是王爺的恩典……”
“去年大災,要不是王爺開倉收容流民,俺這一家早就餓死在路上了……”
低語聲在人群中傳遞,匯聚成一片感唸的浪潮。兩年多時間,寧王周景昭及其麾下文武在這片土地上的作為,已深深烙印在百姓心中。
平爨亂、撫生僚、收流民、興百工、減賦稅、辦學堂、修水利……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對許多普通百姓而言,寧王不僅是高高在上的藩王,更是讓他們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看到希望的“青天老爺”。
辰時初刻,王府中門轟然洞開。
率先出來的是一隊隊玄甲鮮明的王府親衛,盔明甲亮,肅然無聲,迅速在長街兩側布開警戒線。隨後是儀仗,親王鹵簿雖因遷府而略有精簡,但旌旗傘蓋、金瓜鉞斧,依舊昭示著無上威嚴。緊接著,王府屬吏、幕僚、內侍、侍女等乘車騎馬,魚貫而出。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無數目光熱切地投向王府大門。
終於,在魯寧率親衛精銳的拱衛下,周景昭的身影出現在門階之上。他今日未著隆重冕服,隻穿一身象徵親王的絳紫色常服,頭戴翼善冠,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
少了些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出行在外的利落。他的身側稍後,陸望秋與司玄各自乘車,車簾捲起,露出麵容。陸望秋一身淺碧色衣裙,端莊清麗;司玄則依舊是素白衣衫,清冷如故。
周景昭站在階上,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這些他為之殫精竭慮、也給了他最堅實支援的百姓,胸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抬起手,對著人群,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王爺!”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帶著哭音。
隨即,如同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從長街盡頭蔓延開來:
“恭送王爺!”
“王爺保重啊!”
“願王爺一路順風!”
“昆明路遠,王爺珍重!”
許多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更多的人則是深深躬身作揖。孩童被父母按著頭行禮,老人顫巍巍地抹著眼淚。商販放下了擔子,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書生整肅衣冠……這一刻,沒有官吏驅策,沒有軍士威逼,完全是百姓自發的、最質樸最真摯的情感流露。
周景昭的眼眶也有些發熱。他直起身,朗聲道:“諸位父老,請起!景昭受封寧州,守土安民,乃分內之責。這兩年,賴諸位同心協力,方有南中今日氣象!
味縣,是孤封藩起始之地,更是我與諸位共同揮灑血汗、重建家園之地!此情此景,我永誌不忘!我雖移府昆明,然味縣永遠是南中重鎮,是我心中故鄉!
新政不會改,惠民之策不會變!講武堂、工坊、醫館、學堂,一切照舊!望諸位安居樂業,勤勉奮發,共創南中更加昌盛之未來!”
他的聲音用上了內力,清越激昂,清晰地傳遍長街,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王爺!”回應他的是更加激動、更加響亮的呼喊。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周景昭翻身上馬,魯寧、狄昭一左一右護衛。陸望秋與司玄的車駕緊隨其後。
就在這時,人群如同潮水般湧動起來。不是衝擊儀仗,而是紛紛將手中的東西往前遞送。
“王爺!嘗嘗俺家新蒸的米糕!”
“這是自家雞下的蛋,路上墊墊!”
“一壺薄酒,給王爺暖暖身!”
“野花不成敬意,願王爺像這花兒一樣,在昆明開得更艷!”
親衛們本想阻攔,周景昭卻抬手製止。他讓魯寧等人接過一些就近百姓遞來的、顯然精心準備的簡單食物,拿在手中,向著兩側百姓點頭致意。
陸望秋的車旁,也有婦人將編好的花環輕輕放在車轅上,她隔著車窗,向那婦人溫柔微笑致謝。司玄的車駕旁相對冷清些,但也有一兩個曾被她在平叛中救過的老兵家屬,默默地將一些乾淨的乾糧放在車旁,然後退開。
隊伍在萬民簇擁、挽留下,緩緩南行。出了南城門,景象更為壯觀——城外官道兩側,早已聚集了從四鄉八裡趕來的更多百姓,密密麻麻,延綿數裡,望不到盡頭。他們大多步行而來,衣衫或許簡樸,麵容或許黝黑,但眼中的熱切與不捨同樣熾烈。
“送王爺——!”
“王爺千歲——!”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在原野間回蕩。
周景昭頻頻向兩側拱手。他看到有老農帶著全家跪在田埂邊;有曾經是流民、如今已在味縣落戶的漢子紅著眼眶用力揮手;有在工坊做工的婦人抱著孩子,指著他對孩子說著什麼;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服飾各異的夷人、僚人,也夾雜在人群中,用他們的方式表達著敬意……
從王府到南城門,不過數裡,隊伍卻走了近一個時辰。沿途不斷有百姓加入送行的行列,也不斷有人將食物、鮮花塞到親衛手中。許多人的眼眶都是紅的,不少女子已在悄悄拭淚。
直到隊伍徹底遠離城門,送行的人群依舊站在原地,久久不肯散去,遙望著南方煙塵漸起的官道,彷彿要將那位年輕藩王的身影,深深印刻在心底。
馬背上,周景昭回首望去,味縣的城牆在春日朝陽下輪廓分明,城頭“味縣”二字依稀可見,城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依舊如一片深沉的土地,厚重而溫暖。
“殿下……”身側的狄昭聲音也有些低沉,“民心如此,南中何愁不興?”
周景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通往昆明的驛道,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是啊,民心如此,便是我們最大的根基和力量。傳令,加速前進。昆明,還有更多人在等著我們,還有更廣闊的天地,等著我們去開拓!”
他最後看了一眼味縣的方向,心中默唸:別了,味縣。新的征程,已然開始。
車駕內,陸望秋輕輕撫摸著腕上一個不知哪位大娘硬塞進來的、有些粗糙卻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手帕,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心潮起伏。司玄則閉目養神,彷彿外界的喧囂與她無關,但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並非全然平靜。
隊伍加快了速度,向著南方那座正在崛起的新城,向著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未來,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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