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已濃,庭中花木扶疏,暖風燻人。青崖子與周景昭緩步於迴廊之下,師父考較了一番弟子破境後的感悟與真氣掌控,見其根基穩固,進境紮實,滿意之餘,話鋒卻轉到了另一件“俗事”上。
“景昭,”青崖子駐足,望向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你母妃孝期,至本月末便整整二十七個月了。按製,除服之後,許多耽擱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周景昭心中微動,已然明白師父所指,麵上不禁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赧然。他活過兩世,前世忙於生計抱負,今生更是肩負重擔,於男女之情、婚姻之事,雖非懵懂,卻也著實陌生且無暇深究。如今被師父當麵提及,饒是他心誌堅定,也不免有些窘迫。
青崖子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裏,微微一笑,繼續道:“你如今《混元經》破入五境‘化元’,真氣圓融,根基已成。武道至此,已非單純苦守元陽之時。須知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和合,乃天地自然之道,於修行非但無害,若能琴瑟和諧,反有滋養互益之妙。一味強守,反易使心緒滯礙,於長遠無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為深遠,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再者,你身係南中百萬軍民之望,乃寧王府、天策府、乃至整個你一手締造之基業的主心骨。主心骨穩固,人心方安。而子嗣傳承,於公於私,皆是重中之重。如今寧州蒸蒸日上,內外卻非全然太平。你若遲遲無後,難免令追隨者心生疑慮,亦予外界可乘之機。”
周景昭沉默聆聽,知道師父所言句句在理,皆是立足於現實大局與長遠考慮的肺腑之言。他並非迂腐之人,也深知在這個時代,尤其是他所處的位置,婚姻與子嗣從來不隻是個人私事。
青崖子見他聽進去了,語氣轉柔,帶著長輩的關懷:“九兒(陸望秋)那丫頭,自你離京便一路相隨,不離不棄。於危難時挺身執掌政務,於平淡處默默輔佐經營。誌趣相投,品性高潔,更難得與你心意相通,能理解並支援你之誌向。陛下與陸老太師親自定下的這門婚事,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是佳偶天成,不可辜負。”
提到陸望秋,周景昭心中泛起溫暖與愧疚。那個聰慧堅韌、與他一同勾勒南中藍圖的少女身影清晰浮現。他們之間,始於對治理之道的共鳴,經風歷雨,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欣賞,滋長出深厚的情誼與默契的依戀。他確實,不該再讓她久等了。
“還有玄丫頭,”青崖子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瞭然與嘆息,“她性子清冷,不慕繁華,唯劍與道爾。然則,她對你的心意,澄澈如鏡,堅定如鐵。數次捨身護你,早已將自身安危榮辱與你繫於一處。這般女子,看似無求,實則情深義重。你既已將她留在身邊,視為知己臂助,便不可讓她始終無名無分,寂寥於側。那對她,不公。”
司玄……周景昭心中一緊。那個如月下寒梅、雪中青竹般的女子,清冷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她在他最微末時相伴,在他遇險時以命相護,在他運籌帷幄時默默守候。
他們之間,無需太多言語,一個眼神便知彼此心意。她的情意,他豈會不知?隻是之前諸事繁雜,自身修為未穩,更兼有與陸望秋的婚約在前,一時間不知如何妥善安排,才拖至今日。
青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世間安得雙全法?然則,事在人為。九兒是明媒正娶的王妃,此乃國禮家規,不可輕忽,亦是你對她和她身後陸家的尊重。玄丫頭這邊,也需有個交代,名分或許有別,但心意與責任不可有差。如何平衡,既全了禮數,又不負真心,便是你需仔細思量之處了。記住,真心以待,坦誠溝通,遠勝於任何機巧安排。”
說罷,青崖子飄然離去,留下週景昭獨自站在迴廊下,望著滿園春色,心緒翻湧。
師父的話,如同暮鼓晨鐘,敲醒了他暫時擱置的問題。
是啊,孝期將盡,婚期已近。陸望秋那裏,需要開始正式籌備了,這是對所有人的交代,也是他必須履行的責任與承諾。而司玄……他絕不能讓她一直這樣無名無分地跟著自己。
接下來的幾日,周景昭在處理軍政要務之餘,明顯多了些心事。他召來謝長歌、顧蘭漪等人,開始私下詢問籌備大婚的禮儀流程、大致時間,並示意可以開始進行一些前期的、不逾製的準備工作。訊息雖未正式公佈,但王府核心層已隱隱有所察覺,氣氛中多了幾分喜慶與期待。
這一日午後,周景昭難得有暇,在書房單獨召見了陸望秋。少女依舊是一身簡約大方的衣裙,隻是眉宇間在看到周景昭略顯鄭重的神色時,閃過一絲疑惑與不易察覺的緊張。
“望秋,”周景昭示意她坐下,親自為她斟了杯茶,聲音溫和,“今日尋你,是想與你商量一事。”
陸望秋接過茶盞,指尖微涼,抬眼看他:“殿下請講。”
“母妃孝期將滿,”周景昭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緩緩道,“你我婚事,也該正式提上日程了。此前諸多變故,讓你久等,是我之過。”
陸望秋聞言,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輕顫,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既有期盼已久的歡喜,也有一絲突如其來的羞赧與慌亂。她雖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當此事被周景昭如此鄭重提起時,依舊覺得心跳如鼓。
“殿下……何出此言。”她聲音低如蚊蚋,“望秋……不曾覺得是‘等’。”能與他相識相知,並肩而行,見證並參與南中從百廢待興到今日氣象,於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運與滿足。
周景昭看著她羞紅的臉頰和強作鎮定的模樣,心中柔軟,語氣更加誠懇:“婚事籌備,恐需你多費心。王府會全力配合,顧姑姑她們也會協助。隻是,”他頓了頓,“如今南中事務繁雜,我恐無法事事親力親為,許多細節,可能要委屈你了。”
陸望秋抬起眼,眼中的羞澀漸漸被慣常的沉靜與堅定取代:“此乃分內之事,何談委屈。殿下放心,望秋……會儘力做好。”
她知道,這場婚禮,註定不會僅僅是他們兩人的事,它關乎寧王府的體麵,關乎與陸家的關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南中勢力穩固的一種象徵。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知詩書的閨中少女,她有信心,也有能力,與他一同麵對。
周景昭點點頭,心中感激。與陸望秋商議婚事,雖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與安心。然而,如何與司玄溝通,卻讓他更為躊躇。
直到數日後的一個夜晚,周景昭在院中練劍歸來,見司玄獨自立於月下庭中,望著天際疏星,清冷的身影彷彿與月色融為一體,孤寂而美麗。他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阿玄。”他輕聲喚道。
司玄轉身,月色灑在她素白的衣裙和清麗的麵容上,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周景昭走到她身側,與她一同望向夜空,沉默片刻,方低聲道:“師父前幾日提醒我,母妃孝期將盡,與望秋的婚事……需開始籌備了。”
司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隻是那如寒潭般的眸子裏,似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開,又迅速歸於平靜。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語。
周景昭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精緻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他心中泛起憐惜與愧疚,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司玄指尖一顫,卻沒有掙脫。
“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太公平。”周景昭的聲音低沉而真摯,“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從未輕於任何人。隻是這世間的禮法規矩,有時……”
“我明白。”司玄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些平日的疏離,“王妃之位,是她應得的。我……並不在意那些虛名。”她說的平靜,但周景昭卻聽出了其中一絲幾不可察的澀意。
“我在意。”周景昭握緊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可以不在意虛名,但我不能因此便理所當然地讓你受委屈。給我一些時間,待與望秋大婚之後,局勢稍穩,我必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一個屬於你的儀式,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也是我周景昭認定的、不可或缺之人。在此之前……”
他頓了頓,聲音更柔,“我的心意,你可願相信?”
司玄抬眸,迎上他坦誠而深情的目光。良久,她冰封般的容顏上,緩緩綻開一抹極淡、卻足以令月色失色的清淺笑意。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他的手。
“嗯。”又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以及全然的信任與交付。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