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北郊官道。
一隊車馬儀仗肅然行來,規格明顯高於尋常官員出行。隊伍前列,兩麵官銜牌分別寫著“冊封正使·禮部左侍郎崔”、“觀禮安撫副使·禦史中丞廖”。並轡行於隊首的,正是朝廷此次派往南中的兩位欽差:禮部左侍郎崔衍,與禦史中丞廖文清。
崔衍年近五旬,麵容儒雅,三縷黑髯,身著緋色官袍,氣質沉靜持重。廖文清則稍顯清瘦,目光銳利,雖與崔衍並行,姿態卻隱隱帶著幾分監察者的審視意味。
建寧府尹龐清規率屬官在道旁恭候。見使團抵達,他上前幾步,依禮參拜:“下官建寧府尹龐清規,恭迎崔侍郎、廖中丞奉旨南來。二位一路辛勞。”
崔衍先行下馬,溫和抬手:“龐府尹不必多禮。本官與廖中丞奉旨前來,主持驃國受封大禮,宣慰南疆將士。有勞府尹迎候。”他舉止合規合度,令人如沐春風。
廖文清隨後下馬,語氣則平淡許多:“龐府尹。本官奉旨觀禮安撫,並體察地方。南中近年變化不小,正好一觀。”話語間,目光已掃向遠處味縣的城郭。
龐清規笑容不變:“二位上官一路辛苦,驛館已備妥。寧王殿下因昆明新城營造及籌備冊封大典禮儀,諸事繁劇,特命下官致意。殿下將於明日王府設宴,為二位接風洗塵。”
崔衍微微頷首:“寧王殿下勤於王事,本官知曉。冊封大典乃朝廷禮製大事,殿下慎重籌備,亦是應當。我等便先入城安頓。”
廖文清聽聞寧王未親迎,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豫,但未多言。
一行人沿寬闊平整的混凝土官道向城內行進。崔衍一路觀之,麵上漸露訝異與思索之色。他久在禮部,熟知各地輿情,記憶中建寧郡乃邊陲下州,眼前道路之平整、沿途屋舍之齊整、商旅之有序,遠超預期。城門口守軍甲冑鮮明,查驗嚴謹而不苛擾,亦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這道路以何物修築?竟如此堅固平整,不類尋常夯土。”崔衍不禁詢問,語氣中帶著純粹的技術性好奇。
龐清規恭敬答道:“回崔侍郎,此乃採用新式‘混凝土’築路法。以石灰、黏土、砂石等物按特定配比混合燒製,再行鋪設。雖初時耗費高於土路,然堅固耐久,極少需修補,長遠反顯經濟,尤利商貨轉運。”
崔衍點頭:“因地製宜,著眼長遠,此策務實。”他並未深究配方細節,顯是知曉分寸。
廖文清則在旁冷眼觀察,尤其留意沿途商鋪招牌、往來行人服飾及車馬貨物,心中暗自估量此地商業活躍程度及民間財力。他注意到不少身著異族服飾的商賈,便似隨意問道:“看來南中與外邦交易頗頻?”
龐清規道:“托陛下洪福,殿下平定地方後,商路漸通。近來因驃國歸附在即,四方商賈聞風而來探看行情者確有不少。本地亦鼓勵合法互市,以收稅利,惠及民生。”
廖文清“嗯”了一聲,不再多言,眼神卻更顯幽深。
使團被引至驛館。此驛館顯然經過精心整飭,雖不奢華,但屋舍潔凈,陳設雅緻,庭院中有引來的活水溪流與南中花卉,頗合崔衍這等清流文官的審美。僕役進退有度,顯是經過訓練。
安頓後,崔衍於房中稍事休息,便取出行前整理的禮製典籍與南中風物簡報,開始細讀,為即將到來的冊封典禮做準備。他行事嚴謹,認為既為正使,首要便是確保大典禮節無失,方不負朝廷使命與禮部職守。
隔壁院落,廖文清則屏退閑雜,隻留心腹幕僚趙汝明(實為四皇子府長史)。
“崔侍郎倒是沉得住氣,隻關心禮製規程。”廖文清輕哼一聲。
趙汝明低聲道:“崔大人向來如此,持重守禮。他雖對寧王無惡感,甚至私下略贊其開拓邊功,但亦重朝廷法度。大人,我等……”
廖文清抬手打斷:“崔衍有他的路子,我們有我們的職責。他重‘禮’,我重‘察’。明日開始,你帶人仔細在城內及周邊走動,重點打聽昆明新城營造款項、兵員招募、以及與驃國使團私下往來諸事。尤其是那‘預售集資’,其中可有強製攤派?可有挪用之嫌?還有,”他壓低聲音,“四殿下關切寧王府與軍中是否有逾製之處,或與長安某些重臣過從甚密,需留意任何蛛絲馬跡。”
“屬下明白。”趙汝明領命。
此時,僕役送來兩份寧王府的燙金請帖,邀二位欽差明日午時過府赴宴。
廖文清看著請帖,對趙汝明道:“明日宴上,且看寧王如何分說,又有何安排。崔衍在場,有些話或許更好問出口。”
同一時刻,寧王府,澄心堂。
“崔侍郎與廖中丞已分別安頓。”龐清規稟報,“崔侍郎沿途多問道路工法、民生安排,態度溫和務實。廖中丞則更關注商旅、異族往來,其隨行趙汝明等人,恐會後多有探查。”
周景昭點頭:“崔侍郎明理,首要在於典禮無瑕。廖文清則不然。明日宴席,依禮而行。謝先生,宴席及應對可安排妥當?”
謝長歌道:“按規製準備,已考慮到兩位欽差同在。席間話題,可多引導至驃國冊封典禮細節、昆明新城作為未來接待外邦使臣及商旅之用的規劃,以及南中民生恢復之情狀。此皆崔侍郎所重,亦可正麵回應廖中丞‘體察’之責。狄將軍已加強城內及要地警戒,但外鬆內緊,不致驚擾。”
“甚好。”周景昭道,“對崔侍郎,可坦誠交流典禮流程,展示我南中遵製守禮;對其所問民生工法,隻要不涉機密,亦可詳解,顯我務實之態。對廖文清,禮貌周全即可,其若有詢問,據實答之,然涉及軍事、財務細節,自有分寸。”
他環視眾人:“明日之後,冊封大典的籌備將進入關鍵。崔衍是確保典禮合乎禮法、順利舉行的關鍵人物,需爭取其認可。至於廖文清,讓其看,讓其察。南中上下,但以常心待之,以實績示之即可。”
夜色漸深,驛館兩處院落燈火各異。崔衍房中,典籍攤開,他正筆注儀程要點;廖文清屋內,則密語低沉,籌算著如何“體察”出更多內容。而寧王府中,一切安排已定,隻待明日那場既是接風、亦隱有交鋒的宴會。
味縣的平靜夜色下,因這兩位身份、立場迥異的欽差到來,正泛起不同性質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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