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二月十八,味縣,寧王府澄心堂。
密室之內,燈火通明。周景昭端坐主位,麵色沉靜如水。謝長歌、玄璣先生、狄昭、衛風、清荷、呂彥博(法司主事)等人分列兩側。堂中央的紫檀木長案上,攤開著數份密報、證物及那捲從平夷山洞繳獲的“暗星”西北潛伏名單。
“平夷之事,辦得利落。”周景昭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聽不出喜怒,“龐清規沉穩有謀,羅信果決勇悍,柳依依忍辱負重,皆堪嘉獎。然——”他話鋒一轉,指尖輕點那捲名單,“此物方是重中之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份以特殊藥水書寫、需在燭火烘烤下方能顯影的名單上。上麵密密麻麻記錄了十數個化名、代號及潛伏地點,涵蓋河西、隴右、朔方乃至長安附近,其中最為刺眼的,是一個標註為“鷂七”的代號。
“河西節度使…馮元顯。”謝長歌撚須,眉頭深鎖,“此人乃先帝老臣,素以謹慎持重著稱,坐鎮河西二十餘載,雖無大功,亦無大過。其府中參軍竟有可能被‘暗星’滲透,馮元顯是真不知情,還是…”
“或是力有未逮,被暗中架空;或是…本就沆瀣一氣。”玄璣先生接道,語氣凝重,“無論何種,河西重鎮,連線西域與關中,若有失,則西北門戶洞開。草原若再有異動,東西夾擊,關中危矣。”
狄昭冷哼一聲:“殿下,末將請命,率一支精騎,以巡邊為名,親赴河西查探!若馮元顯有異,便先斬後奏,接管防務!”
“不可。”周景昭搖頭,“無聖旨,親王屬將擅動邊鎮節帥,形同謀逆。且打草驚蛇,反令‘暗星’潛伏更深。”他看向衛風與清荷,“‘澄心齋’在西北,尤其是河西,現有多少人手?可能確認‘鷂七’真身,並查清其與馮元顯及草原聯絡詳情?”
衛風與清荷對視一眼,清荷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卻隱含憂色:“回殿下。西北線由墨先生總領。近年來,草原東西二部對峙已近百年,西麵諸部紛爭不斷,歷來是我朝防範重點。而東部…”
她頓了頓,道“自隆裕二十五年底,東部數個大部落遭陛下…算計,於黑水河畔損失慘重,精銳折損近半,其大汗阿史那咄苾重傷,內部暗流湧動,為爭汗位,諸子相爭,與周邊勢力勾連日深。墨先生此前重心多在草原東部。河西一線,有明暗樁二十七處,然多在市井、商路,直接滲入節度使府者…僅有一人,身份不高,恐難接觸核心。確認‘鷂七’及探查其網路,需時間,更需契機。”
“契機…”周景昭沉吟,目光再次掠過名單,“崔烈等犯何時可押到?”
“最遲後日午後。”衛風答道。
“好。崔烈是條大魚,其所知定然不止名單。”周景昭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呂主事。”
“下官在。”呂彥博肅然出列。
“人犯押到,由你主審,玄璣先生、衛風協理。務必撬開其口,問出‘暗星’在西北的全盤計劃、聯絡方式、近期動向,尤其是與草原東西二部、乃至…神京方麵的勾連。可用些手段,但需留活口,此人還有大用。”
“下官領命!”呂彥博沉聲應下,眼中已開始盤算審訊策略。
“狄昭。”
“末將在!”
“陌刀軍遴選訓練,需再加快。高原輕騎,亦要加緊操演,尤其適應長途奔襲、惡劣天候之戰法。西北若真有變,我軍未必能大舉北上,但一支可快速機動、能抗能打的精兵,或可成為插入要害的尖刀。”
“末將遵命!必不負殿下所望!”
議事至此,大致方略已定。眾人正欲告退,周景昭卻忽然問道:“清荷,北邊墨先生處,近日可有草原新訊息?特別是東部,阿史那咄苾傷勢如何?其諸子爭鬥,有無明朗之勢?”
清荷略一遲疑,道:“三日前收到墨先生密信。言草原東部大汗阿史那咄苾傷勢反覆,恐不久於人世。其三位王子爭鬥已趨白熱化,背後各有支援。大王子得本部貴族及河西某些勢力暗中資助;二王子與西麵某個有野心的大部落及‘暗星’似有聯絡;三王子則得到朝中某些勛貴隱約支援。墨先生判斷,今春草原東部必生大變,無論誰上位,為立威固權,都很可能南下寇邊,以報黑水河之仇,並掠奪財物人口以補損失。屆時,若河西有變,東西呼應,西北局勢將瞬間崩壞。”
眾人聞言,心頭更沉。草原東部新敗求戰,內部權力交接混亂,外部勢力滲透攪局;河西節度使府被可能“暗星”滲入;西北局勢已如一鍋即將沸騰的油,隻差一顆火星。
“多事之秋,內憂外患啊。”謝長歌長嘆一聲。
周景昭卻緩緩起身,走到牆邊巨大的輿圖前,凝視著西北廣袤的疆域,以及輿圖上那標明的草原東西分界線,良久,方道:“禍福相倚。西北若亂,朝廷重心必北移,於我南中,確是難得的發展之機。然,覆巢之下無完卵。若讓‘暗星’或外敵徹底攪亂西北,乃至引草原鐵騎入關,則天下板蕩,我南中偏安一隅,又能獨善其身幾時?”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眾人:“故,西北之事,我等不能置身事外。然眼下,力量未足,時機未至。當以靜觀、密查、蓄力、待機八字應對。對內,深化新政,穩固根基,強練精兵。對外,‘澄心齋’需全力向西北、草原東部傾斜,務必在今夏之前,織就一張可觀西北風雲之網。墨先生處,傳我令:許其臨機專斷之權,必要時可動用儲備金帛,結交草原各方勢力,或扶弱抑強,或製造混亂,總之,務求亂中取利,至少,不能讓我大周之敵,特別是‘暗星’及其背後勢力,輕易掌控草原東部局麵。”
“是!”眾人凜然應命。
“都去忙吧。”周景昭揮揮手。眾人行禮,魚貫而出。
密室中,隻剩周景昭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暗星”名單,指尖在“鷂七”二字上輕輕摩挲,眼神幽深難測。
“馮元顯…‘鷂七’…草原東部…長安…”他低聲自語,腦海中飛速梳理著紛亂的線索。草原東部新敗之痛,汗位之爭,外部勢力插手;河西內部被滲透;朝廷對草原的算計與後遺症…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名為“暗星”的暗線隱隱串聯。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僅僅製造混亂?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忽然,他想起一事,喚來侍立在門外的親衛:“去‘清音閣’,請司玄姑娘過來一趟。若她已歇下,便明日再說。”
約莫一刻鐘後,司玄一襲素衣,外罩鬥篷,悄然步入澄心堂。她傷勢已近痊癒,隻是麵色仍比常人白皙些,在燈火映照下,宛如冷玉。
“殿下。”她微微頷首。
“坐。”周景昭示意她坐在身旁,將西北局勢、草原東西部近況及“暗星”名單之事簡要告知,末了問道,“你於江湖之事,見識廣博。依你看,‘暗星’此番在西北如此大動乾戈,甚至不惜暴露河西要員,又勾連草原東部喪敗之師,其所圖究竟為何?當真隻為復辟前朝?”
司玄靜靜聽完,清冷的眸子注視著跳躍的燭火,沉吟片刻,方道:“‘暗星’行事,向來隱秘陰毒,以顛覆、破壞、製造混亂為首要。若僅為復辟,當積蓄力量,暗中串聯,以待中樞有變。如此早早在西北暴露重要棋子,且與新敗求戰、內部混亂的草原東部勢力糾纏…不像單純復辟,倒更像…”
“更像什麼?”
“更像…要徹底攪亂西北,引爆邊釁,引草原鐵騎入關,拖垮朝廷,甚至…製造一場足以改朝換代的巨大動蕩。”司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驚心,“他們或許自知復辟無望,便行此禍國殃民、玉石俱焚之計。草原東部新敗,急需立威復仇,正是最好利用的刀。名單上此人能在節度使府潛伏,所圖絕非小可。或許…他們想製造一場‘意外’,讓河西邊防洞開,放草原東部大軍入關,同時在西麵挑起更大紛爭,令朝廷東西難顧,屆時天下大亂,他們便可亂中取利,或割據,或實現其他不可告人之目的。”
周景昭瞳孔驟縮。司玄所言,與他心中最壞的猜測不謀而合,且勾勒出了更為清晰恐怖的圖景。利用草原東部新敗之憤與內鬥之機,撬動河西邊防,引狼入室…此計若成,生靈塗炭!
“必須儘快查明其具體計劃,阻止他們!”周景昭斷然道,看向司玄,目光凝重,“司玄,你傷勢既已無礙,我有一事,想拜託於你。”
“殿下請講。”
“審訊崔烈,呂彥博是能手。然‘暗星’死士,未必全吃官家刑訊那一套。你見識非凡,或許能有他法,或能從其言語疏漏、細微反應中,看出些呂主事看不出的東西。後日人犯押到,你可願隨我一同,暗中觀察審訊?”
司玄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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