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城西,舊糧倉區域。
廢棄的糧倉被臨時改建為看守森嚴的囚牢,關押著昔日南中的主宰——爨崇道。
外圍,徐破虜麾下的重甲步兵佈下了明哨暗卡,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披甲持銳的士兵眼神銳利,巡邏隊往複不絕,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
數十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將糧倉四周照得亮如白晝,連一隻老鼠竄過都無所遁形,一副如臨大敵、飛鳥難入的模樣。這正是狄昭計劃中的第一層,名為“鐵壁”,實為“明餌”,旨在以森嚴的戒備,昭示此地的重要性,引誘那些不甘寂寞的魚兒上鉤。
然而,在這片人為製造的光明無法觸及的陰影深處,真正的暗流早已開始湧動。黑夜,是陰謀最好的溫床。
子時初刻,北街暗巷,陰冷潮濕。
幾個黑影如同壁虎般緊貼在屋簷下最深的陰影中,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白反射出微弱的夜光。為首一人,身形精悍如獵豹,肌肉賁張,即使隔著夜行衣也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他麵覆黑巾,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此刻卻佈滿血絲的眼睛。
此人正是爨崇道麾下最為忠誠也最為精銳的“黑雲都”殘存的副統領,屠雄。他身後是十餘名同樣裝束、眼神決絕、視死如歸的死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汗味、鐵鏽味和絕望氣息的味道。
“統領,探清楚了。”一個尖細如同夜梟的聲音從牆角陰影裡傳來,是負責偵察的斥候“夜貓子”,他身形瘦小,尤其擅長潛行匿蹤,“守衛主要集中在正門和東西兩側,巡邏間隙約半柱香。後院牆垣靠東北角有一段,因前幾日那場暴雨沖刷,地基略有坍塌,雖經寧軍緊急修補,但新砌的磚石與舊牆結合不牢,仍是薄弱點。隻是……”
夜貓子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疑慮,“……修補處附近的地麵,似有翻動過的新土痕跡,雖做了偽裝,但逃不過我的眼睛,恐有蹊蹺。”
屠雄冷哼一聲,鼻腔裡噴出兩道白汽,眼中閃過悲憤與近乎瘋狂的決絕:“蹊蹺?縱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今夜也要救出大將軍!否則,我等深受大將軍厚恩,有何顏麵苟活於世?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大將軍被寧賊羞辱宰殺嗎?”
他的聲音壓抑著,如同受傷野獸的低吼,“按原計劃,從後院東北角突入!行動時,以夜梟三聲短促為號!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救人,不是纏鬥,救出大將軍後,按預定路線向西山撤退!”
同一時刻,南麵廢棄水渠,腥臭撲鼻。
另一夥人正如同汙水中的老鼠,悄無聲息地通過一條佈滿滑膩苔蘚和腐爛雜物的廢棄排水渠潛入。這些人的打扮各異,有的像腰間挎刀的江湖浪客,眼神兇狠;有的如挑著空擔的行商販夫,卻步履輕盈;還有的渾身籠罩在寬大黑袍裡,散發著陰冷氣息。但他們的眼神中都透著一股統一的、毫不掩飾的邪戾之氣。
為首的是個麵色蒼白如同久病初愈、手持一對帶有放血槽的奇形匕首的瘦高男子,他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殘忍笑意,在江湖黑道上人稱“鬼見愁”七殺,乃是受雇於某個神秘金主、專乾臟活累活的邪派高手。
“七殺爺,”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嘍囉湊近低聲道,聲音沙啞,“‘黑雲都’那幫爨崇道的忠犬果然來了,看動向是想從後院那破口子硬闖。正好給咱們當了問路石,嘿嘿……”
七殺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冰冷匕首的刃口,陰惻惻地笑道:“讓他們先去觸黴頭,替咱們吸引寧狗的注意力。我們的目標是囚犯,記住,是‘完整的’囚犯,金主要活的,至少……在問出東西前得是活的。得手後,不要戀戰,立刻從東麵那條預設的退路走,那裏有接應。”他眼神驟然一寒,掃過手下,“都給我機靈點!若遇阻攔,不必留情,用‘蝕骨粉’和‘**砂’開路,速戰速決!聯絡訊號,鼠鳴兩聲長一短。”
幾乎在屠雄和七殺佈置任務的同時,東側一間早已廢棄、蛛網密佈的民宅地窖內。
第三夥人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他們人數最少,僅七人,但行動間悄無聲息,配合默契,眼神冷靜得如同寒潭深水,顯然經受過高度的專業化、體係化訓練,與前麵兩夥的江湖草莽氣息截然不同。為首者是個麵容普通、扔進人堆裡瞬間就會忘記的中年文士打扮的人,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他是前朝餘孽組織“暗星”派駐南中的高階使者,代號“隱狐”,精於策劃、潛伏與滅跡。
“目標再次確認,關押在糧倉地下第三層,由特製鐐銬鎖於石壁,守衛明暗交替共四班,每班兩人。”一個如同機械般平板的聲音彙報著,是負責情報分析的成員,“根據觀測,‘黑雲都’殘部和受雇的‘七殺門’匪類也已抵達預定位置,他們將成為我們行動的最佳掩護,吸引寧軍主力。”
隱狐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感情,彷彿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們的任務優先順序:第一,確認爨崇道生死及精神狀態;第二,若判斷其有泄露組織機密風險,立即執行‘凈化’程式,滅口;第三,若事不可為,或寧軍埋伏超出預期,立即撤離,絕不可暴露身份,尤其是我之代號‘隱狐’及‘暗星’的存在。”他頓了頓,補充道,“行動以貓頭鷹一聲悠長啼叫為號。撤退路線丙,沿途有三個應急接應點,口令變更,‘月落星沉’。”
三股勢力,懷著截然不同的目的——忠勇救主、綁票牟利、冷酷滅口,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如同暗夜中悄然滑行的毒蛇,帶著致命的毒牙,逼近了舊糧倉這個巨大的、張開了無形巨口的陷阱。他們彼此不知對方的存在與真實意圖,卻無形中成了狄昭精心編織的羅網中,互相牽製、互相消耗、甚至可能互相撕咬的棋子。夜色愈發深沉,殺氣在無聲中凝聚。
子時三刻,屠雄率先發動!
後院東北角牆根下,一名擅長土木機關的黑雲都死士,用特製的、包裹著布條的匕首,迅速而無聲地撬開那幾塊看似鬆動的磚石,果然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洞口,一股黴爛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屠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毫不猶豫,低喝一聲“跟我上!”,率先屈身鑽入。
然而,就在他雙腳剛剛踏上洞口內側地麵的瞬間,異變陡生!腳下那片看似平整堅實的土地,突然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同時,刺耳的銅鈴聲如同催命符般猛地炸響,回蕩在寂靜的夜空中!
“有埋伏!快退!”屠雄驚怒交加,厲聲高呼,但為時已晚!這陷坑並不深,不足以摔死人,但坑底卻佈滿了濕滑粘稠的淤泥和暗藏其間的鐵蒺藜、倒刺,瞬間限製了他的行動,靴子深陷泥濘,移動艱難。
幾乎在警鈴響起的同一剎那,後院牆頭火光驟然大盛!數十名埋伏已久的寧軍弓弩手赫然現身,冰冷的弩箭在火光下閃爍著寒光,如同密集的蜂群,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地覆蓋向落入陷阱和正在試圖鑽入洞口的黑雲都死士!
“嗖嗖嗖——!”
箭矢入肉的悶響、瀕死的慘嚎、憤怒的吼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幾乎在警鈴響起的同一刻,南麵水渠出口處,七殺門眾剛探出頭,就看到後院方向火光衝天,人影攢動,亂成一團,喊殺聲與警鈴聲震耳欲聾。
“好機會!寧狗被那幫蠢貨吸引過去了!”七殺眼中凶光暴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趁亂動手!按計劃,目標地牢!快!”他低吼一聲,率領手下如同鬼魅般從水渠中躍出,憑藉詭異靈動的身法,避開主要通道,直撲東側那處他們事先偵察到的、看似防守相對薄弱、隻有一個哨塔的側門。
而東麵廢棄民宅屋頂上的“隱狐”及其手下,清晰地聽到了後院的巨響和騷動。隱狐舉起右手,身後六道黑影瞬間靜止,如同凝固的雕塑。
“果然有詐!狄昭並非浪得虛名。”隱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依舊冷靜,“‘黑雲都’衝動無謀,成事不足。按第二應急方案執行,放棄地麵接近,從屋頂潛入,利用陰影隱蔽,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七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青煙,利用飛爪繩索,在高低錯落的屋頂間悄無聲息地騰挪移動,最終匍匐在糧倉主建築鄰近的一處最高屋脊之後,冷靜地如同俯瞰棋盤的棋手,觀察著下方逐漸失控的混亂戰局。
舊糧倉周圍,殺聲頓起,火光搖曳!屠雄及其部下在陷坑和精準箭雨的打擊下死傷慘重,鮮血染紅了新翻的泥土,但殘存者憑藉一股悍勇之氣,仍在拚死向外衝殺,與聞訊趕來的徐破虜部重步兵爆發激烈的白刃戰,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七殺門眾則利用毒粉和詭異狠辣的身法,付出些許代價後,竟然真的短暫突破了東側門寧軍小隊倉促組成的防線,沖入了糧倉院內!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糧倉院內結構遠比想像中複雜,通道曲折迴環,堆放著不少廢棄的糧囤和雜物,如同一個精心佈置的迷宮。更糟糕的是,他們迎麵撞上了正在院內與寧軍巡邏隊激烈廝殺的“黑雲都”殘部!
“你們是誰?!”屠雄看到一個裝束怪異、手段陰毒、絕非寧軍製式打扮的人員,下意識地將其歸為寧軍安排的伏兵或是另一夥想來撿便宜的江湖人,怒吼道,手中砍刀帶著風聲劈去。
七殺也是一愣,眼見對方凶神惡煞,刀法剛猛,也以為是寧軍安排的精銳或者是另一夥想要“黑吃黑”搶生意的對頭,心中又急又怒,獰笑道:“哪裏來的雜碎,也敢擋七殺爺的路?!找死!”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劃出詭異的弧線,直刺屠雄咽喉!
天大的誤會,在黑暗、混亂和資訊的極度不對等下瞬間產生!本應是目標或許有重疊之處的兩股偷襲力量,因為互不知情和先入為主的判斷,竟然將彼此視為必須清除的障礙,在這陌生的院落裡自相殘殺起來!
寧軍士兵在基層軍官的冷靜指揮下,反而暫時向後收縮,依託糧囤和通道口結成堅固的防禦陣型,弓弩手佔據製高點,並不急於上前剿殺,隻是用弩箭遠端精準點名,眼睜睜看著這兩夥入侵者在院子中央打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屋頂上,“隱狐”冷靜地看著下方這出“狗咬狗”的混亂場麵,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弧度:“烏合之眾,利益熏心,死不足惜。目標在地窖,寧軍主力已被牽製,正是我等行動之時。我們走。”他打了個特定的手勢,七道身影如同夜色中捕食的蝙蝠,利用飛爪繩索,悄無聲息地滑向糧倉主建築那高大的屋頂,開始尋找進入地下囚室的通風口或其他隱秘路徑。
第一波接觸,三股勢力均已暴露行跡,並陷入了互相猜忌、互相攻擊的混亂泥潭。而佈局者寧王軍,則依計劃,牢牢控製著外圍出口、製高點和主要通道,如同經驗豐富的獵人,冷靜地看著落入蛛網、仍在掙紮的飛蟲,等待著最佳的收網時機。
狄昭站在遠處一座地勢更高的望樓陰影裡,通過單筒千裡鏡仔細觀察著戰局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麵無表情,唯有眸中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掌控全域性的冷冽光芒。他知道,獵殺,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大魚,或許還未完全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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