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歷經艱辛,終於穿越險峻的米倉山,抵達山南的難江縣(今四川南江縣)。此地雖屬巴州管轄,但已接近蜀地邊緣,山巒疊嶂,溪流縱橫,民風與關中、漢中又有不同,透著一股巴蜀之交特有的彪悍與淳樸。
連續的山地行軍讓將士們疲憊不堪,周景昭下令在難江城外擇地紮營,進行為期三日的休整與補給。
難江縣城依山傍水而建,城牆多以本地開採的青褐條石壘砌,經年風雨侵蝕,顯得斑駁而堅固。城郭不大,但卻是方圓百裡內最熱鬧的所在。城外營地旁,巴水支流蜿蜒而過,水聲潺潺,不少兵士在河邊洗漱飲馬,倒也暫時洗刷了些許征塵。
難江縣令早已得到文書,率屬官前來拜見,態度恭謹,並表示會全力供應大軍所需。周景昭照例婉拒了入城邀請,隻要求提供一些新鮮果蔬和本地特產藥材——此地盛產天麻、杜仲,皆是療傷補氣的良藥。
這日午後,周景昭處理完軍務,見天色尚早,秋陽和煦,便想親自入城看看當地風土人情,順便採買些物品。他並未大張旗鼓,隻帶了陸望秋(以記錄風物)、司玄(護衛)、以及擅長易容和市井溝通的清荷,四人皆作普通富家子弟與隨從打扮,步行前往難江縣城。
難江縣城門有老卒值守,查驗並不嚴苛,收了寥寥幾文錢便放行入內。城內街道不寬,多以青石板和卵石鋪就,因山勢略有起伏。兩旁房屋多為木結構,黛瓦灰牆,不少人家屋簷下懸掛著成串的金黃玉米、火紅辣椒,或是風乾的野味山貨,透著濃濃的山野氣息。
市集集中在城內十字主街,人頭攢動,頗顯熱鬧。空氣中混雜著草藥清香、熟食油煙、山野果蔬和牲畜特有的氣味。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與關中官話迥異,需得仔細分辨才能聽懂一二。
售賣之物也頗具地方特色:各式竹編器具精巧實用,從背簍、籮筐到竹蓆、魚簍,一應俱全;山民擔來的新鮮菌菇、筍乾、核桃、板栗琳琅滿目;藥材鋪子更是醒目,櫃枱上下堆放著各種根莖花果,葯香撲鼻。還有不少售賣土布、麻鞋、以及獸皮獵弓的攤子,可見此地狩獵之風亦盛。
四人信步而行,饒有興緻地觀察著這迥異於京師的蜀地小城風貌。陸望秋不時低聲詢問物價民情,清荷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周景昭也買了幾樣小巧的竹器把玩,又購了些上好的藥材,準備帶回營中。
行至縣城西門附近,人流似乎更稠密些,此處靠近城門,多有腳夫、獵戶、行商聚集。卻見前方一陣騷動,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隻聽人群中傳來嗬斥與爭辯之聲,拳腳破風之聲隱約可聞,似乎有人起了衝突,而且動了手。
周景昭本不欲多事,正準備繞行,卻聽清荷低聲道:“公子,不對勁,不是普通爭執,似乎是江湖人動手,身手都不弱,招式有根底。”
周景昭聞言,駐足凝目望去。隻見人群中心,一名玄衣青年和一名紅衣少女正在聯手追擊一名青衣男子。
那玄衣青年約二十齣頭,麵容冷峻,身形挺拔,出手迅捷淩厲,指掌間頗有章法,擒拿扣鎖極見功力,顯然武功根基相當紮實。紅衣少女年紀稍小,約莫十七八歲,一身紅衣似火,身法靈動如燕,招式刁鑽狠辣,鞭腿、戳掌專攻下盤要害,與那玄衣青年配合也十分默契。
那青衣男子武功似乎也不弱,拳腳虎虎生風,帶著明顯的軍旅搏殺痕跡,但以一敵二,明顯落於下風,很快便被玄衣青年一招巧妙的“纏絲擒拿手”鎖住了肩井穴,渾身一麻,動彈不得。
周圍看客多是本地人,似乎對這等江湖爭鬥見怪不怪,隻遠遠圍著,指指點點,低聲議論,卻無人上前勸解或報官。
隻聽那玄衣青年沉聲道,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二哥!你還執迷不悟,去找那背信棄義之人做甚?族長和各位叔伯已經一致決定,將他逐出家門,名字都從族譜上劃去了!你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那被稱作二哥的青衣男子雖被製住,卻一臉倔強與痛苦,掙紮道:“三弟!你放開我!我就想去京城,親口問問他,為何要如此,為何連封信都不捎回來?為何要如此對待大嫂?他總得給個說法!不然我狄昭咽不下這口氣!”他情緒激動,額上青筋暴起。
那紅衣少女在一旁跺腳,語氣帶著埋怨和心疼:“二哥!你怎麼這麼傻!他如今攀上了宰相家的高枝,成了相府孫女婿,風光無限的榜眼郎,深宅大院,護衛森嚴,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京城那麼大,衙門深似海,你去了也是白受羞辱!小妹知道你心裏苦,替大嫂不平,可…可大嫂心裏更苦啊!她如今整日以淚洗麵,強撐著不肯倒下,你再去京城鬧事,讓她以後在族裏如何自處?唉……”說到最後,她也隻剩下一聲無奈的嘆息,眼圈微微發紅。
周景昭本已準備離開,但聽到“宰相”、“榜眼郎”、“相府孫女婿”、“狄昭”這幾個詞,腳步猛地一頓!他立刻想起了離京前那場轟動長安的婚事——新科榜眼狄安與中書令蘇治孫女的聯姻!
再結合這兄妹三人的對話——“大哥”、“背信棄義”、“大嫂”、“狄昭”……
周景昭心中瞬間雪亮:莫非這三人,竟是狄安在老家的兄弟和妹妹?而狄安在老家,竟然早有妻室?
他心思電轉,立刻改變了主意,對司玄和清荷使了個眼色,然後緩步走上前去。
此時,那玄衣青年狄驍正在試圖將二哥狄昭拉走,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見無甚大事,也漸漸散去。
周景昭來到近前,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地問道:“三位,請了。在下週景昭,路過此地,方纔無意間聽到幾位爭執,似乎涉及家中隱痛。冒昧問一句,幾位口中的那位‘大哥’,可是姓狄,單名一個安字?春闈中了進士,今科又高中了榜眼?”
那兄妹三人聞言,頓時臉色大變,齊齊警惕地看向周景昭!
玄衣青年狄驍將二哥護在身後,冷聲問道,目光如電掃過周景昭及其身後幾人:“你是何人?為何知道我大哥名諱?”他雖見周景昭氣度不凡,不似尋常百姓,但眼神中的戒備絲毫未減。
周景昭微微一笑,盡量釋放善意:“諸位不必緊張。我乃長安人士,確實知曉狄安狄榜眼。未曾聽聞他在家鄉有婚約,隻是方纔聽幾位之言,似乎其中頗有曲折?若信得過在下,不妨尋個安靜處細說?或許…我能幫上些忙。”
那紅衣少女狄綰綰性子較急,脫口而出:“你認識我大哥?那你知道他為何…”
“綰綰!”玄衣青年狄驍立刻打斷妹妹,目光依舊審視著周景昭,“閣下究竟是誰?為何要打聽我家事?”他的手依然緊扣著狄昭的穴道,絲毫未鬆。
周景昭沉吟片刻,覺得坦誠相告或許更能取信於人,便道:“實不相瞞,我乃當今陛下第五子,受封寧王,此番奉旨南征,途徑貴地。”
他亮出了一塊隨身攜帶、能證明身份的蟠龍玉佩(非正式王令,但工藝精湛,龍紋規製非凡,足以取信於有見識之人)。
兄妹三人頓時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景昭,又看看他身後氣質儒雅如文士的陸望秋和眼神銳利、氣息沉凝的司玄與清荷。他們雖居鄉野,但也知王爵之尊貴,更看出這幾人絕非等閑。
“您…您是王爺?”青衣男子狄昭忘了掙紮,喃喃道,臉上滿是驚愕。
玄衣青年狄驍最先反應過來,拉著弟弟妹妹便要下拜行禮,神色間雖仍有疑慮,但禮數不敢缺。
周景昭連忙攔住:“不必多禮,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他示意了一下,清荷立刻機靈地找到附近一家看起來還算清靜的茶肆,要了個臨街的雅間。幾人進入後,茶博士奉上本地產的粗茶,茶湯顏色深濃,滋味苦澀卻別有一番山野之氣。周景昭屏退左右,隻留陸望秋在旁,司玄與清荷在門外守候。
在周景昭真誠的態度下,狄家兄妹終於不再隱瞞,將家中這樁難言的醜事和盤托出。窗外是難江縣喧鬧的市聲,窗內卻是一樁即將震動長安的風月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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