綵鳳帶來的示警,如同在平靜湖麵投入巨石。寧王府內,因這突如其來的嚴重威脅而氣氛驟緊。然而,周景昭迅速冷靜下來。他深知,此事已超出王府私密行動的能力範疇。
屠龍一脈若真在西市地下密謀縱火,且目標直指太後壽誕,其規模、所需物資、潛伏人數絕非小可。西市占地廣闊,地下結構複雜,僅憑“影樞”那支精於刺殺破壞、卻人數有限的力量,以及“澄心齋”的情報網路,想要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短時間內完成全麵排查、鎖定精確位置、並予以徹底清除,幾乎不可能。一旦行動中出現紕漏,被對方察覺,很可能促使他們提前發動,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此事,必須藉助朝廷的力量,而且是直接、高效、具有壓倒性控製力的軍事力量。
“更衣,備車,入宮。”周景昭冇有絲毫猶豫,沉聲下令。他需要麵見隆裕帝,立刻。
陸望秋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更多的是理解與支援。她快速幫周景昭換上親王常朝服,低聲道:“陛下那裡……”
“無妨,此事關乎國體,關乎太後壽誕安危,父皇不會坐視。”周景昭語氣堅定,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一物,握在掌心。那是一枚非金非鐵、觸手溫潤的墨玉令牌,正麵陰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蟠龍,龍睛處鑲嵌著兩點細碎的紅寶石,背麵則是一個古篆“敕”字。這是當年他離京就藩前,隆裕帝私下所賜,言明非十萬火急、關乎社稷安危之事不得動用。憑此令牌,可在任何時間、無需通傳,直入宮禁麵聖。多年來,他從未使用過。
阿依慕將綵鳳小心安置在自己的院落,囑咐侍女好生照看,也隨周景昭一同出門。她的特殊感知,或許在後續行動中仍有用處。
馬車以最快的速度駛向皇城。周景昭手持那枚墨玉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直至宮禁深處,在內侍驚訝的目光中,徑直來到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紫宸殿外。
殿外當值的內侍首領認得周景昭,更認得他手中那枚極少出現、卻代表極高許可權和緊急事態的令牌,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王爺稍候,容奴婢即刻通稟。”即便是持此令牌,麵見皇帝前的最後通稟仍是必要禮儀。
“速去。”周景昭沉聲道。
片刻,殿內傳來隆裕帝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讓他進來。”
周景昭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入殿內。紫宸殿內光線適中,龍涎香的氣息比太極殿淡雅些。隆裕帝並未在禦案後批閱奏章,而是負手立於懸掛的巨幅輿圖前,似乎在思索什麼。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兒臣參見父皇。”周景昭依禮參拜,冇有廢話,直接雙手呈上墨玉令牌,並將西市可能潛伏屠龍餘孽、密謀於太後壽誕期間縱火製造混亂的情報,條理清晰、言簡意賅地稟報了一遍。他隱去了綵鳳示警的具體細節,隻說是麾下特殊渠道獲得的高度可信密報,並提到了法源禪師關於西市“燈下黑”的暗示作為佐證,以及此前阿依慕在東宮聞到異香、謝長歌被屠龍門徒襲擊等關聯事件,說明屠龍一脈確已在長安活動。
隆裕帝聽完,臉上並無太多驚訝之色,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瞬間凝聚起足以凍裂金石般的寒意。他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麵的蟠龍紋路,沉默了片刻。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侍立一旁的內侍總管高順更是連呼吸都放輕到了極致。
“西市……地下……縱火……”隆裕帝緩緩吐出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好,很好。朕的京城,朕的母後壽誕,竟有人敢謀劃如此狂悖之事!”他猛地看向周景昭,目光如電,“情報確實?”
“兒臣以性命擔保,情報來源可靠,事態緊急,刻不容緩!請父皇速做決斷!”周景昭迎上皇帝的目光,毫無退縮。
隆裕帝盯著他看了數息,忽然道:“你要朕調兵?”
“是!”周景昭斬釘截鐵,“西市地下通道複雜,範圍廣大,非大軍不足以秘密控製、全麵排查、一擊製敵!且必須精銳、迅捷、可靠,能在不引起大規模恐慌的前提下,完成清剿!”
“你以為,該調何部?”隆裕帝問,語氣聽不出傾向。
周景昭早有腹稿:“兒臣以為,可調雷巢軍一部,負責外圍封鎖、警戒、控製地麵出入口,隔絕內外,防止賊人逃脫或狗急跳牆引發騷亂。同時,調豹騎左衛精銳,由高靖將軍統領,潛入地下通道,進行搜尋、清剿。雷巢軍擅守擅圍,軍紀嚴明;豹騎左衛乃禁軍精銳,擅長狹小空間內突擊作戰,且高將軍是太後親侄,忠誠可靠,行事亦知輕重。”
他提出雷巢軍和豹騎左衛,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雷巢軍直屬皇帝,大統領程端素以鐵麵無私、執行力強著稱,不涉黨爭,用他們封鎖外圍最為穩妥。
豹騎左衛大將軍高靖,雖是太後侄子,但能力出眾,對皇室忠心耿耿,且其部熟悉長安街巷,執行此類精密任務較為合適。更重要的是,調動這兩支力量,能最大程度減少朝中各派的猜忌和阻撓。
隆裕帝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隨即恢複冷肅。他轉身,對高順道:“擬旨。”
高順應聲上前,鋪開空白詔書。
“著,雷巢軍大統領程端,即刻調本部精兵三千,秘密開赴西市外圍待命,聽候寧王周景昭調遣,封鎖西市各出入口、通道、製高點,許進不許出,無朕手諭或寧王令箭,任何人不得擅動,違令者斬!務必維持地麵秩序,不得驚擾百姓,不得走漏風聲!”
“著,豹騎左衛大將軍高靖,即刻集結本部最精銳驍果八百,速進入西市,配合寧王,搜尋清查所有可疑地下空間、貨棧、倉房,緝拿或格殺所有形跡可疑、圖謀不軌之徒,重點查繳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行動務必迅速、徹底!遇有反抗,格殺勿論!所有行動,需及時報知寧王與朕!”
隆裕帝口述完畢,高順已揮毫寫就,蓋上皇帝隨身小璽。
“高順,你親自持旨,速往雷巢軍營及豹騎左衛駐地傳旨,令程端、高靖即刻接旨行事,不得有誤!告訴他們,此事關乎太後壽誕安危、朝廷顏麵,若有差池,提頭來見!”隆裕帝語氣森然。
“老奴遵旨!”高順雙手接過詔書,躬身退下,腳步無聲卻迅捷如風。
隆裕帝這纔看向周景昭,將墨玉令牌遞還給他:“令牌收好。此事,朕交給你全權處置。程端與高靖會配合你。記住,要快,要準,要狠!既要清除隱患,也要將影響降到最低。太後壽誕在即,朕不希望看到任何亂子。”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所托!”周景昭接過令牌,鄭重收好。他明白,這既是信任,也是考驗。若此事辦得好,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和手中的實際權柄都將大增;若辦砸了……後果不堪設想。
“去吧。”隆裕帝揮揮手,重新轉過身看向輿圖,彷彿剛纔那殺氣騰騰的旨意隻是尋常事務。
周景昭不再多言,行禮退出紫宸殿。一出殿門,他立刻感到幾道隱晦的目光從不同方向投來。他冇有理會,步履沉穩而快速地向外走去。時間,現在每一刻都無比珍貴。
皇宮之外,天色尚早。周景昭登上馬車,對車伕道:“不回府,去西市附近的興業侯彆院。”那是他提前選定的一處秘密指揮點,既靠近西市,又足夠隱蔽。
馬車疾馳。周景昭坐在車內,閉目凝神,體內混元海緩緩流轉。雷巢軍與豹騎左衛即將行動,他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趕到指揮位置,與“影樞”、“澄心齋”取得聯絡,將最新情報與軍方力量進行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