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軍對勝境關的首次試探性攻擊,在持續約一個時辰後,以佯動集群有序撤回、遠端集群進行最後一輪壓製射擊後偃旗息鼓而告終。關外戰場暫時恢複了平靜,隻留下關牆上幾處嫋嫋的黑煙和遍地的狼藉,無聲地訴說著剛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遠端交鋒。
寧軍大營,中軍帳內。
周景昭端坐主位,麾下核心文武齊聚一堂,正在進行緊張的戰後總結與下一步謀劃。
“王爺,諸位,”
斥候統領衛風
率先彙報,他指著剛剛繪製完成的簡易沙盤,“此戰,我軍共發射巨石二百餘顆,火油彈五十枚,重型弩箭千餘支。
據觀測:
關牆垛口損毀約二十處,東北角一處弩台被巨石直接命中,徹底坍塌;關內疑似糧倉附近區域起火,雖被撲滅,但守軍調動頻繁,顯是受驚不小。
守軍反擊之箭矢、擂木,密度中等,但射程普遍不及我軍,僅能威脅我佯動集群。
其兩側山腰砦堡,各有約二百人下山支援,但行動遲緩,至戰事結束仍未完全進入主關防區。”
“嗯,”
軍師齊逸
輕搖羽扇,沉吟道:“看來,
爨崇智用兵,確以‘穩’字當頭。
寧可固守待援,亦不輕易出擊。
我軍遠端優勢明顯,然其關牆堅固,若非持續轟擊一點,難以短時間內破開缺口。
其砦堡支援遲緩,可見協同並非無懈可擊。”
“狄昭,你以為如何?”
周景昭看向前線總指揮。
狄昭
麵色沉穩,回道:“王爺,此戰驗證了我軍器械之利,亦探明瞭守軍防禦之韌。
強攻硬打,傷亡必巨。
末將以為,
齊先生‘困、疲、惑、誘’之策,正當時宜。
當繼續以遠端火力不定時襲擾,使其不得安寧。
尤其……”
他目光轉向帳外漸暗的天色,“夜間,乃疲敵之良機。”
“哦?詳細說來。”
周景昭頗有興趣。
“末將建議,
今夜起,即實施‘晝夜不息’之騷擾戰術。”
狄昭走到沙盤前,“白日,由褚傲將軍繼續指揮遠端集群,
不定時進行小規模、多批次的精準打擊,
專打其換防、用飯、修補工事之時,
使其精神時刻緊繃。
夜間,
則由末將親率斥候營與山地營精銳,
分為十數股小隊,輪番出擊。”
他具體部署道:“夜間騷擾,可分三策:”
“一為‘聲東擊西’:
多置鑼鼓、號角於關外不同方位,子時、醜時、寅時,輪番擂鼓呐喊,製造大軍夜襲假象,誘使其守軍頻繁驚起,疲於奔命。”
“二為‘火矢驚敵’:
選派神射手,藉助夜色掩護,潛至關下百步內,以火箭射擊關樓、哨塔、或關內易燃之處,不求大火,但求驚擾,使其救火不及,睡眠不安。”
“三為‘摸哨拔樁’:
由山地營好手,利用鉤索悄然攀爬險僻處,
無聲清除其外圍哨卡,或在其必經之路上設下絆索、陷阱,
進一步加劇其恐懼心理。”
“妙!”
齊逸
讚道,“狄將軍此策,正合‘疲敵’之精髓。
日夜不休,虛實結合,令其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不出數日,守軍精力必竭!”
“玄璣先生,今夜天氣如何?”
周景昭問。
玄璣先生
拂塵一甩,道:“今夜朔月,無光,且有薄雲,天色晦暗,極利隱蔽行動。後半夜預計有微風,利於火矢飛行,卻不易引發大火,正是騷擾之良機。”
“好!”
周景昭擊節而定,“便依狄昭之策!
今夜起,晝夜不息,疲擾勝境關!
狄昭總攬夜間行動,衛風、岩剛配合!
褚傲負責白日遠端襲擾!
務要使關內守軍,
寢食難安,士氣低迷!”
“末將(屬下)遵命!”
眾將轟然應諾。
是夜,勝境關迎來了第一個不眠之夜。
子時剛過,
關牆上的守軍經過白日的緊張,大多抱著兵器,倚著垛口昏昏欲睡。突然,關東密林中,驟然響起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和成千上萬的呐喊聲!
“殺啊!破關!”
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迴盪,聲勢駭人!
“敵襲!全軍戒備!”
守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吼叫,士兵們慌亂地跳起,弓弩上弦,滾木礌石準備就位,緊張地盯著漆黑的關外。然而,等了半晌,除了持續的鼓譟,不見半個敵軍人影。
正當他們驚疑不定時,關西方向,又傳來一陣密集的號角聲!
守軍慌忙分兵防守西側。如此反覆數次,東西南北,鼓譟之聲此起彼伏,
守軍被折騰得暈頭轉向,精神高度緊張,體力迅速消耗。
爨崇智
被親兵從睡夢中叫醒,登上關樓,望著漆黑一片的關外和四處響起的喧囂,臉色陰沉如水。“疲兵之計!
傳令各隊,
提高警惕,但未有敵軍真正攀城,不得妄動,輪流休息!”
他雖識破計謀,卻也無法讓士卒在如此環境下安心入睡。
醜時左右,
鼓譟聲稍歇,守軍剛鬆一口氣。數十支拖著焰尾的火箭,卻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劃破夜空,
精準地射中了關樓屋簷、哨塔箭垛!
雖然火勢不大,很快被撲滅,但這種防不勝防的冷箭,更是讓人心驚肉跳。
更有甚者,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關牆西北角一段偏僻的城牆下,
幾名巡夜的守軍突然無聲無息地倒下,咽喉處插著細小的吹箭。
等到換崗的士兵發現時,隻看到地上幾灘尚未凝固的血跡和同伴冰冷的屍體,恐懼瞬間蔓延開來。
接下來的數日,
寧軍的騷擾變本加厲,手段層出不窮。
白日裡,褚傲
的遠端打擊變得更加刁鑽,專挑守軍用飯、換防、工匠修補城牆時,進行短促急促的炮擊,雖然每次規模不大,卻有效打斷了守軍的正常作息。夜晚,狄昭
指揮的騷擾小隊更是如同夢魘,時而鼓譟,時而放火,時而冷箭,時而摸哨,真假難辨,防不勝防。
勝境關內的守軍,陷入了極度的疲憊和緊張之中。
士兵們眼圈烏黑,神情麻木,反應遲鈍。軍官們脾氣暴躁,斥責不斷。爨崇智雖竭力維持,甚至增加了巡邏隊數量和頻率,設定了暗哨,準備了大量水缸和沙土以備火患,但麵對寧軍這種無孔不入、永無休止的騷擾,效果甚微。
關內糧草消耗因日夜戒備而加快,藥品也開始出現短缺,軍心士氣,如同不斷被抽絲剝繭,日漸低落。
謠言在疲憊的士兵中傳播得更快:“寧王軍有鬼神相助,不然何以日夜不休?”
“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條……”
而寧軍大營,
則依靠輪番出擊、充分休息,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精力。狄昭
每晚都會根據守軍的反應調整策略,齊逸
則不斷分析守軍暴露出的弱點。
周景昭穩坐中軍,看著玄璣先生
標註的天氣變化,心中清楚,總攻的時機,正在這日複一日的疲憊積累中,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