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5年十二月的第一場雪,落在了一個週五的傍晚。
林致遠站在教室窗前,看著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市裡的雪比縣城的雪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麵變得濕漉漉的,映著路燈昏黃的光。學生們已經放學了,教室空了,桌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黑板上還留著下午課的板書——《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他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一點一點地擦掉。粉筆灰在燈光裡飛舞,像細小的雪花。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事情。
手機響了。是蘇晚晴。
“下雪了,你帶傘了嗎?”
“冇帶。雪不大。”
“你總是這樣。天氣預報說了今晚有中雪,你不帶傘,回來淋濕了又感冒。”
“我打車回去。”
“你每次都說打車,每次都走路。”
林致遠笑了一下。蘇晚晴太瞭解他了。他確實打算走路回去,不是捨不得打車錢,是想在雪裡走一走。來市裡快半年了,他還冇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的夜晚。
他關了燈,鎖了門,走出教學樓。操場上已經白了薄薄一層,腳印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走到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育才中學的教學樓在雪夜裡亮著幾盞燈,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走得很慢。沿著人民路一直往南,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經過一家還在營業的麵包店,經過一個亮著燈的電話亭。雪越下越大,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落滿了白色的雪花。他嗬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繼續往前走。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蘇晚晴開了門,看到他滿身是雪,瞪了他一眼,但冇說什麼,隻是拿了一條乾毛巾,幫他擦頭髮。
“飯在鍋裡,還熱著。你先吃,我還有個報告要寫。”
“你去忙吧,我自己來。”
林致遠換了鞋,走進廚房。鍋裡有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西紅柿蛋湯。他把飯菜端到桌上,一個人吃了起來。窗外的雪還在下,透過廚房的小窗,能看到對麵樓房的屋頂已經全白了。
吃完飯,他洗了碗,走到書房門口。蘇晚晴正坐在電腦前打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得很緊。她冇有發現他站在門口。他看了一會兒,冇有打擾,轉身去了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但冇看進去。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很多事——下週的課怎麼上,陳昊的語文成績怎麼提上去,林小溪的新散文寫得怎麼樣了,陸一鳴為什麼越來越沉默。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重,手裡的書滑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人給他蓋了一條毯子。他睜開眼,看到蘇晚晴蹲在沙發前,正在幫他掖毯子角。
“你寫完了?”
“寫完了。你怎麼不去床上睡?”
“等你。”
蘇晚晴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怎麼了?”他問。
“冇什麼。”她低下頭,“就是覺得,你太累了。”
林致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有洗髮水的香味。
“不累。跟你在一起,不累。”
二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試臨近。
育才中學的高二跟縣一中不一樣,冇有月考,隻有期中、期末兩次大考。但平時的測驗很多,每週一小測,每兩週一大測,成績都要排名,排名都要發到家長群裡。林致遠不太喜歡這種做法,但這是學校的規矩,他隻能遵守。
陳昊的語文成績還是冇有起色。期中考試考了七十二分,全班倒數第三。林致遠把他叫到辦公室,冇有批評他,隻是問:“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不知道。”陳昊靠在椅子上,吊兒郎當的。
“你上次說喜歡聽故事,我後來每節課都講故事,你聽了冇有?”
“聽了。”
“聽進去冇有?”
陳昊沉默了一會兒,說:“林老師,我不是不想學,是學不進去。我一看到文言文就頭疼,一看到閱讀理解就想睡覺。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林致遠看著他。這個男生打籃球的時候生龍活虎,一到課堂上就蔫了。不是笨,是心思不在這上麵。
“陳昊,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以後想乾什麼?”
“打籃球。進省隊,打cba。”
“那你知不知道,打籃球也需要文化課?你文化課不過關,體育特長生都當不了。”
陳昊不說話了。
“我不是要你考多高的分,我是要你及格。及格就行。你語文考九十分,難嗎?”
“不難。”
“那你為什麼考不到?”
陳昊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說:“林老師,您給我補課吧。”
林致遠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陳昊會主動提出補課。
“你確定?”
“確定。我不想讓別人瞧不起。”
“冇有人瞧不起你。”
“有。”陳昊抬起頭,“陸一鳴就瞧不起我。他覺得我是體育生,冇腦子。”
林致遠想起陸一鳴。那個成績很好但性格孤僻的男生,確實不太跟陳昊來往。
“這樣吧,我每週三下午放學後給你補半小時。你把課本帶來,我們從頭過一遍。”
“好。”
三
補課從週三開始了。
陳昊的基礎比林致遠想像的還要差。文言文的實詞虛詞分不清,閱讀理解找不到主旨,作文連基本的結構都冇有。林致遠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講,一條一條地過,講得很慢,講得很細。
陳昊學得倒是認真。他不再吊兒郎當了,坐在椅子上,筆拿在手裡,林致遠說什麼他就記什麼。筆記記得很工整,字也比平時寫得好。
“你認真起來還挺像樣的。”林致遠說。
“我認真起來當然像樣。”陳昊咧嘴笑了,“隻是平時懶得認真。”
“那你以後能不能多認真一點?”
“我儘量。”
第三次補課的時候,陳昊帶了一個籃球來。補完課,他把籃球遞給林致遠:“林老師,我教您打籃球吧。您太瘦了,需要鍛鍊。”
林致遠看了看籃球,又看了看陳昊:“我不會打。”
“我教您。很簡單,就是拍球、投籃。”
兩個人去了操場。天已經快黑了,操場上冇什麼人。陳昊教他運球,他拍了幾下,球跑了。陳昊幫他撿回來,又教他投籃,他投了一個三不沾。陳昊笑了,他也笑了。
“林老師,您打球跟您上課完全不一樣。上課的時候您什麼都懂,打球的時候您什麼都不懂。”
“術業有專攻。”林致遠喘著氣,“我負責教語文,你負責教我打球。”
“成交。”
從那天起,每週三補完課,兩人就去操場打半小時籃球。林致遠的技術進步很慢,但他喜歡那種在球場上跑動、出汗的感覺。蘇晚晴說他氣色好了一些,他說是因為打球。
四
十二月下旬,林小溪在校刊上發表了一篇散文。
寫的是外婆,就是之前給林致遠看的那篇。校刊的編輯很喜歡,給了她一個整版。林小溪拿到樣刊的時候,激動得手都在抖。
“林老師,您看,我的名字印在上麵了!”
“我看到了。恭喜你。”
“是您幫我改的。要不是您,這篇文章不可能發表。”
“我隻是提了一點意見。文章是你寫的,署名是你,跟我冇關係。”
林小溪搖了搖頭:“不,就是您的功勞。您教會我怎麼把心裡的話變成文字。”
林致遠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發表文章的時候。那是大學時,在校刊上發了一篇散文,寫的是家鄉的江。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的時候,也是這麼激動。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將來會成為一個作家。後來他成了老師,冇有當成作家。但他教出了會寫文章的學生,這比他自己當作家更讓他高興。
“林小溪,你以後想當作家嗎?”
“想。”林小溪毫不猶豫地說,“我想寫很多很多的故事,讓很多人讀到。”
“那你就要多讀、多寫、多觀察生活。作家不是坐在家裡就能當的,你要走出去,看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
“我知道了。林老師,我會努力的。”
林小溪走了之後,林致遠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留下的那本校刊。他翻到她的文章,又讀了一遍。文章比之前更成熟了,語言更簡潔了,情感更剋製了。她進步得很快。
他把校刊收進抽屜裡。這個抽屜已經裝了不少東西——學生的信、照片、賀卡、發表作品的樣刊。從周海濤到陳雨桐,從陳雨桐到林小溪,一屆又一屆,一個又一個。他的抽屜越來越滿,他的心也越來越滿。
五
元旦前夕,林致遠收到了一張賀卡。
是從bj寄來的。他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明信片,正麵是北京大學的校門,背麵寫著一行字:“林老師,新年快樂。我到了bj,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謝謝您。——周海濤。”
林致遠看著那張明信片,愣了好一會兒。周海濤考上了北京大學的研究生?他記得周海濤說過要考研,但冇想到他考上了北大。
他拿起手機,撥了周海濤的號碼。
“周海濤,你考上北大了?”
“林老師,我正想跟您說呢。我上個月收到的錄取通知書,想等確定了再告訴您。”
“你怎麼不早說?”
“我想給您一個驚喜。”
林致遠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那個瘦小的男生,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在作文裡寫“我想堂堂正正地離開”。他真的離開了。從塘村鄉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bj。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遠。
“周海濤,你爸媽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爸哭了。他從來冇哭過,那天他哭了。”
林致遠的眼睛濕了。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
“你在bj好好學。以後回來,當一個好老師。”
“林老師,我會的。我會像您一樣,當一個好老師。”
六
元旦那天,林致遠和蘇晚晴冇有出門。
兩個人在家裡,睡到自然醒,然後一起去菜市場買菜。蘇晚晴挑菜,林致遠拎袋子。菜市場裡很熱鬨,人擠人,吆喝聲此起彼伏。蘇晚晴跟一個賣魚的討價還價,最後便宜了兩塊錢,她高興得像撿了錢。
“你會過日子了。”林致遠說。
“我以前不會過日子嗎?”
“以前你不太會。現在越來越會了。”
“那是因為要養你。”蘇晚晴白了他一眼,“你掙的那點工資,不省著花怎麼行?”
林致遠笑了一下,冇有反駁。他確實掙得不多。調到市裡後,工資漲了一些,但市裡的物價也比縣城高。房租、水電、吃飯、交通,每個月剩不下多少錢。蘇晚晴的工資比他高,但她從來不提這個,家裡的開銷大部分是她出的。
“林致遠,我跟你說個事。”蘇晚晴一邊挑青菜一邊說。
“什麼事?”
“我懷孕了。”
林致遠手裡的袋子掉在了地上。青菜滾了出來,一顆圓白菜滾到了路中間。
“你說什麼?”
“我說,我懷孕了。”蘇晚晴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笑,也有淚光,“兩個月了。”
林致遠站在那裡,像被人定住了一樣。周圍的人在看他,賣魚的阿姨在喊他“小夥子你的菜掉了”,他什麼都聽不見。他隻看到蘇晚晴的臉,隻看到她眼睛裡的笑和淚。
“你……你怎麼不早說?”
“想等穩定了再告訴你。”
“那你現在告訴我,是穩定了?”
“穩定了。醫生說一切正常。”
林致遠蹲下去,把滾落的圓白菜撿起來,然後把蘇晚晴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很涼,指尖有長期洗手留下的粗糙。他握著那雙手,握了很久。
“蘇晚晴。”
“嗯?”
“謝謝你。”
“你又來了。”蘇晚晴笑了,眼淚掉了下來,“你再說謝謝,我就生氣了。”
“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蘇晚晴冇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壓抑的哭,是那種痛快的、帶著笑的哭。菜市場裡人來人往,有人回頭看他們,有人笑了,有人說了句“小兩口真恩愛”。林致遠抱著蘇晚晴,站在菜市場中間,覺得這一刻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七
回家的路上,林致遠一直握著蘇晚晴的手。
他走得很慢,怕她累著。蘇晚晴說“我又不是病人,你走那麼慢乾什麼”,他說“你肚子裡有個人,我得小心點”。蘇晚晴笑了,冇有掙脫他的手。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她問。
“都行。”
“你總說都行。”
“本來就是都行。男孩女孩都是我們的孩子。”
蘇晚晴想了想,說:“我想要女孩。女孩貼心。”
“那就女孩。”
“你能決定?”
“我不能。但我們可以希望。”
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白晃晃的。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遠處有人在放風箏,一個紅色的風箏在天上飄,線很長,風箏很小。
“林致遠,你說,我們的孩子以後會像誰?”
“像你。好看。”
“像你好。聰明。”
“像你最好。又好看又聰明。”
蘇晚晴笑了,笑得很開心。她把手從林致遠的手裡抽出來,挽住了他的胳膊。兩個人就這樣挽著,慢慢地走回了家。
八
晚上,林致遠給父母打了電話,告訴他們蘇晚晴懷孕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父親在旁邊說“你哭什麼,這是好事”。母親說“我高興”,父親說“高興就笑,哭什麼”。兩個人吵了幾句,又一起笑了。
“致遠,你要好好照顧晚晴。”母親說,“她一個人在市裡,你多分擔點家務。”
“我知道。”
“你別光知道,要做到。”
“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
林致遠掛了電話,走進書房。蘇晚晴正坐在電腦前,不知道在寫什麼。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你媽說什麼了?”
“讓我好好照顧你。”
“你媽說得對。”
“我會的。”
蘇晚晴轉過頭,看著他。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很白,眼睛很亮。
“林致遠,你說,我們會是好父母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都在學著做。冇有人天生就會當父母,都是學著當的。”
蘇晚晴點了點頭,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冇有說話。窗外的夜風輕輕地吹著,把窗簾吹得微微擺動。遠處有孩子的笑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林致遠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想:從今天起,他不隻是老師,不隻是丈夫,還要當父親了。他的人生又多了一個角色,又多了一份責任。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但他會努力。他會像當老師一樣認真,像當丈夫一樣用心。
他會努力當一個好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