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東海之濱,正處於一種奇妙的頻率中。
那是機器的轟鳴聲與百萬農人齊聲誦讀課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的奇特旋律。
就在這一片生機勃勃的田壟間,走來了一位身材魁梧滿頭銀發的魁梧老翁。
他穿著最普通的粗布麻衣,赤著腳走在被翻耕機壓得平整的泥土上,手中握著一把剛剛從田邊隨手撿起的泥土。
他是王仙芝。
這位坐鎮武帝城一甲子、自稱“天下第二”實則天下第一的老怪,在那如汪洋大海般升騰的氣運牽引下,終究是沒忍住,化身一名尋常老農,走進了這座正在改寫世界規則的新城。
他的腳下,泥土中隱約透著陣陣靈氣。
那是二階修煉者利用化土術將深層礦物質翻湧上來,再配合聚靈陣法鎖住靈機的結果。
“老哥,這地……是你的?”
王仙芝停下腳步,看向正蹲在田埂邊,對著一張報表皺眉苦思的老陳。
老陳抬起頭,雖然還是那副飽經風霜的臉,但眼中那種唯唯諾諾的奴性早已消失不見。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是雪月城剛給他配的老花鏡指著身後的五畝地,自豪地笑道:
“現在是俺的,隻要俺不犯法,這地上的出產全是俺老陳家的。老哥也是從外地來的逃荒的?趕緊去南邊登記,遲了怕是隻能分到遠點的地嘍。”
王仙芝學著老農的樣子蹲在老陳身邊,隨口問道:“我聽說雪月城要收四成紅利,還要分掉你們的收成?這跟那幫吸血的鄉紳有什麽區別?”
“嘿,老哥,你這話從那裏聽來的,雪月城可是不收取任何稅收的,而且我們來到雪月城落戶不僅貸款買了房還分到了地,還......”
老陳指著遠處那台如巨獸般的全自動翻耕機,“看到那大鐵塊沒?以前俺種地,一家三口拚了命,一年到頭也就伺候那麽幾畝薄田,還得看老天爺臉色。現在,俺隻要識字、會寫申請書,那機器一天就把地翻好了。種的是李平安仙人帶迴來的神種,兩個月一收,畝產三千斤......”
老陳拍了拍懷裏的水產養殖簡述,語氣變得有些神聖:
“最關鍵的是,城裏教俺識字。老哥,你懂嗎?識了字,看那些書裏的道理,俺才知道以前過的那叫畜生的日子。
以前離陽的官老爺管這叫天命,現在俺知道了,那叫剝削!司空城主說了,這叫生產力解放!”
王仙芝沉默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
在常人看不見的維度裏,一團團金色的霧氣正從每一個像老陳這樣的農民頭頂升起,最後匯聚成一條橫跨東海的金色巨龍。
這氣運,不是靠掠奪,不是靠祭祀,而是靠著這百萬人發自內心的希望和創造力生生演化出來的。
“天上的仙人,把人間當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那是為了維持他們的長生不老。”王仙芝心中長歎,“而雪月城……他們是在這幹涸的土地上,自己鑿出了一口噴湧氣運的深井。”
同一時間,新雪月城那座高達九層的、完全由透明靈能玻璃構築的圖書館內,一個虛幻的身影正站在“自然科學”書架前。
那是活了八百年的儒聖張扶搖。
由於占據了人間儒家八成氣運,張扶搖的感官遍佈天下。
當雪月城的掃盲運動開啟時,他感覺到屬於儒家的那種文氣竟發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質變。
原本那股文氣是尊卑有別的、是腐朽沉重的,但在這裏,文氣變得活躍、直接,甚至帶著一股金屬般的銳利。
他神遊而至,本想窺探一二,卻在踏入圖書館的瞬間被一股浩瀚如星空的意誌鎖定了。
“張先生,既然來了,何必站在書架後?”
司空長風的聲音通過某種神識傳導,直接在張扶搖耳邊響起,“這裏的書,不僅有儒家的治世之言,更有格物致知、星象演化。先生想看哪本,盡管取閱,無需隱遁。”
張扶搖的身影漸漸凝實,他看著眼前這位手持羽扇、氣質卻如同深淵般的司空長風,露出了一抹苦笑。
“司空城主,老夫活了八百年,自以為看透了這人間的道理。可你這書架上的《物理學原理》、《社會契約論》、《雜交水稻繁育》,老夫竟是聞所未聞。你們……究竟來自何方?”
“來自一個人人如龍不再是神話的地方。”
司空長風推開窗,外城工業區的煙囪正冒著輕煙,軌道交通的笛聲悠揚。
“張先生,你保了人間八百年,靠的是‘禮’和‘君子’。但我雪月城要保的人間,靠的是‘理’和‘公民’。你可以繼續看,這裏的圖書館對天下人開放,隻要你有一張雪月城的戶籍卡。”
司空長風遞過去一張刻著複雜陣法的玉牌,隨即轉身,對著虛空微微一笑:
“至於武當山的王老掌教,若是覺得大黃庭的修行遇到了瓶頸,也可以來我們雪月城看看,我們雪月城的聽說過藏書幾十萬冊,或許能給您一點關於道的新靈感。”
在那一刻,遠在千裏之外武當山的王重樓,猛地睜開眼,對著東海方向深深一揖。
夜幕降臨,內城的霓虹燈與靈燈將城市裝點得宛如不夜城。
司空長風與百裏東君坐在頂樓,桌上擺著幾瓶剛從實驗室產出的精釀。
“內城的房子已經賣爆了。那些離陽的世家主、北涼的富商,為了搶一套帶有‘全自動恆溫陣法’的公寓,差點把銀行的門檻給踩破。”百裏東君翻看著報表,臉上卻沒多少喜色,“但是,長風,咱們遇到瓶頸了。”
“人口?”司空長風點了一根特製的提神熏香。
百裏東君點頭:“對。”
“這個世界的總人口才一億左右。離陽占據了六成,北涼和北莽各占一部分。咱們現在匯聚了將近兩百萬人,已經是極限了。”
百裏東君喝了一口酒,聲音變得沉重:
“在這個封建時代,人口移動的成本太高。而且,咱們的資訊傳遞雖然快,但百姓的腳跟不上。更何況……這個世界太苦了。北涼一座城,雖然名義上是城,但裏麵全是戰爭孤兒和白發老媼,壯勞力都在邊境上填了坑。咱們要收滿五百萬人,簡直是要把離陽和北涼的一半民生都挖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