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的目光落在第一張畫捲上的白樺林,心念微微一動。
一個個秘法術數符號從虛空中浮現,輕盈地落在畫麵的各個角落。
樹乾上,樹冠裡,落葉間——這些符號閃爍著微弱的幽光,彷彿一群終於找到歸處的螢火蟲。
他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與某位看不見的對手對弈:
「魔力紊流符號『彌耳塔』——在『推塔戰爭』中,代表著密集的樹林,棋子上顯示的是圓形排列的樹林。」
白樺林畫麵中,好幾處樹木恰好圍成圓環,錯落有致。
當初他也曾注意到這些小細節,卻隻當是巧合,未曾多想。
此刻他才恍然——原來,這竟是寶藏考覈的線索。
所謂的「推塔戰爭」,並非真正的戰爭,而是一款小眾的術數棋。
術數棋,顧名思義,是以秘法術數為核心規則的棋類遊戲。
它的每一步都對應著術數公式的推演,每一次落子都意味著變數與變數之間的博弈。
由於術數棋非常鍛鏈術數計算能力,許多巫師都推薦學徒多玩推塔戰爭,以增強術數基本功。
但大多數學徒並不喜歡——因為這種棋實在太燒腦了,玩起來比學習還累,還容易讓人覺得自己是個蠢貨。
總之——體驗非常糟糕。
而莫寧,正好對推塔戰爭非常熟悉。
與絕大多數學徒不一樣,他挺喜歡推塔戰爭。
那些複雜的術數推演,那些精妙的陣型變化,那些隱藏在棋子移動背後的權謀與策略——他感受到的不是疲憊,而是樂趣。
這是一種專屬於聰明人的智力博弈。
當初在王室圖書館,他還找到了一本叫做《智力的博弈:推塔戰爭的起源》的書,並讀完了這本枯燥乏味的著作。
書中詳細介紹了每一個棋子的寓意、每一種陣型的由來、每一種戰術背後的術數原理。
普通新人光是學習秘法術數都被弄得頭暈腦脹,哪裡會花時間去玩術數棋?
更遑論閱讀這本小眾到很少有人知曉的書。
進入學院的這一批新人中,除了莫寧外,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看過這本書。
而這五天來,窗外每天必定會變動一次的景色中,許多元素都與推塔戰爭的棋子有關聯。
白樺林的圓形佈局,對應——彌耳塔。
三座品字形的雪山,對應——馬拉塔。
大河中翻湧的漩渦,對應——古塞地。
從天際傾瀉的超級瀑布,更加直觀,對應——安格隆。
等等。
五分鐘後。
「……震地灰角犀是一級魔獸,這是龐大而強壯的怪獸,它顯然代表著術數符號『阿加亞』。」
莫寧經過最細緻的檢索,結束了術數符號的搜尋。
他最後檢視一遍,確認冇有遺漏,輕輕頷首:「應該差不多了。」
他望著三百多個術數符號,心中百分百肯定:
「隱藏考覈的設計者,一定是一個推塔戰爭的狂熱愛好者。
「既然這是一個以術數為主題的隱藏考覈,它的玩法必定是最典型的術數玩法。」
據說考覈的「命題人」,大多數是巫師。
而學院裡兩千多號巫師,其中出現一個術數棋的愛好者,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事。
隻是大多數巫師的愛好止步於「玩玩」,而這位設計者,顯然將自己的熱愛變成了一道考題。
莫寧的目光在那片由符號構成的星空中緩緩遊走,目光不斷閃動:
「如果我猜得冇錯,接下來必須以排列組合的方式,將所有術數符號組合起來。
「然後從無數種可能中,找出一個最正確的術數演算式,最後計算出正確結果。
「唯有如此,才能完成這個隱藏考覈。」
想到這裡,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從概率的角度來看,三百多個符號排列組合有多少種可能?
這是一個可怕的天文數字。
但這非常符合寶藏考覈高難度的特點。
莫寧凝思片刻,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
「有了,昨天的超級瀑布,就是一把破題的鑰匙!」
出現次數最多的,是代表「樹林」的術數符號,在白樺林中出現了八次。
餘下的符號,冇有一個低於兩次。
唯有超級瀑布所代表的「安格隆」——象徵著「令人震撼的神秘洪流」的術數符號——僅僅出現了一次。
唯一,就是關鍵。
唯一,就是突破口。
莫寧若有所思:「將安格隆當成核心,可以極大地減少組合數量。」
以「安格隆」為核心變數的演算式種類,即便限定在一級學徒的水準,數量也至少以「百」為單位。
每一個種類,又包含著無數可能——變數的取值不同,排列的順序不同,巢狀的層級不同,都會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演算式。
換作是普通新人,就算幸運地推進到這一步,依靠純手動來完成這項工作——少說也要奮戰一個月。
還是不眠不休的那種。
這太難了!
莫寧腦中思緒飛速流轉:
「從設計者的動機分析,寶藏考覈的主要目的,應該是考察術數知識是否廣博。
「考覈的設計者將小眾的『推塔戰爭』設計成突破口,這本身就代表著某種傾向。」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一下:「這個傾向……嗯,應該就是——冷門。
「從這個角度來看,最終排列組合出來的正確演算式,大概率是一個比較冷門的演算式。
「術數知識不夠廣博的人,不太可能知道那些冷門的演算式,更不可能找到通往寶藏大門的鑰匙。」
大部分新人,不,應該是絕大部分新人,都屬於「不夠廣博」的範疇。
莫寧恰好不是。
在王室圖書館浸泡了半年,他的知識廣度被拓展到了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程度。
當時,他隻是出於一種「既然有時間就多看看、為外掛充實資料庫」的心態,並未多想。
今天,那些看似「無用」的知識,全都派上了用場。
這一瞬間。
莫寧腦子裡跳出四個以「安格隆」為核心變數的冷門演算式。
這意味著,工作量從原先的一百多種,進一步縮小到了四種。
但這還不夠。
隻要完全理解了設計者的動機,範圍應當可以進一步縮減。
莫寧微微眯起眼睛,將四個演算式在腦海中逐一展開,逐一審視:
「超低頻魔力勢能演算式、安卡高階疊變驗證式、卡略分列求解式、芒特第七集合分析方程。
「到底哪個纔是設計者的出題點呢?」
他的大腦高速轉動,開始在紛繁雜亂的資料庫裡瘋狂檢索。
冇多久。
一個答案從莫寧心頭浮現:「有九成的概率,應該是卡略分列求解式。」
他迅速羅列出一係列證據:
「秘法術數時代拉開序幕的第一個千年,無數先驅者像群星一樣照亮了新時代的前進方向。
「我記得有一本書評價了第一個千年中一百位最偉大的先驅者。
「他們聯手建立的術數體係,幾乎奠定了整個時代的根基。
「雖然卡略同樣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巫師,但相比其他先驅者,卡略顯得有點『冷門』。」
以上是第一個證據。
第二個證據:
「卡略分列求解式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超遠端魔力傳導的計算。
「超遠端巫術從誕生之日起便是一個冷門領域,因為構建難度大,研究門檻非常高,巫術種類也少得可憐。
「而基於超遠端巫術發展出來的演算式,自然也成了冷門中的冷門。
「所以,這符合『冷門』這一項要求。」
第三個證據:
「昨天出現在落地窗外的超級瀑布,落差達到了驚人的一公裡。
「倘若將水看成魔力,流動的瀑布相當於『魔力傳導』,這不就是『超遠端魔力傳導』嗎?」
三個證據,如同一根鏈條上的三個環節,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這足以印證他的猜測。
以「卡略分列求解式」為篩選條件,範圍再一次縮小了。
破解考覈的工作量,從原先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文數字,暴降到了原先的1%。
莫寧幾乎可以肯定——這纔是最正確的解題思路。
冇有一個巫師喜歡笨蛋。
靠著蠻乾、靠著窮舉、靠著撞大運找到答案,或許能僥倖通過一次考覈,但隻會讓巫師皺眉。
設計者將考題藏得如此之深,將線索拆得如此之碎,將門檻設得如此之高,他必然希望答題者能夠讀懂自己的心思。
接下來,開始乾活了。
莫寧心念微動。
【真理秘瞳】一閃而出,瞳孔深處星雲流轉。
一道由光幕形成的麵板,在他麵前緩緩展開。
術數計算器,啟動!
三百多個術數符號,瞬間從五幅畫卷中躍起,化作一道道流光,撞入虛幻麵板之中。
下一秒。
資料洪流,爆發了。
每一秒,都有以萬為單位的組合在計算器中生成、比對、驗證,然後被否決。
被淘汰的組合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麵板上閃爍一瞬,隨即消散如煙。
速度之快,快到任何肉眼都無法捕捉,快到任何心智都無法追蹤。
五秒後。
資料洪流,戛然而止。
劇烈跳動的光幕,隨之平靜下來。
一個複雜的術數演算式,靜靜地躺在麵板中央。
莫寧瞄了一眼演算式,嘴角彎了起來:「原來是『五環巢狀』的分列求解式。」
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百分百肯定——這就是通往「寶藏」的最終台階。
落地窗外的景色變動了五次,這無疑是在暗示「五環巢狀」的結構。
這同樣是「卡略分列求解式」這一大類中,相對冷門的演算式。
據他所知,應用五環巢狀分列求解式的巫術,大多數屬於詛咒派係。
這些在黑暗中低語、讓人防不勝防的詛咒,恰好是最需要超遠端施法的巫術。
距離越遠,對術數的要求越高——五環巢狀,正是為此而生。
老實說,對於這個結果,莫寧稍稍有點無語——冷門術數棋,冷門演算式,冷門巫術,真是夠「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