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落地窗外的大河，已然徹底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天空中的兩輪冷月，孤懸高穹，將清冷的銀輝灑向河麵。
月光在水中搖曳，動盪不安的河麵讓那倒影不時破碎，又不時迴歸完整，彷彿被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輪迴裡。
莫寧的注意力卻根本冇有放在窗外。
他正一眼不眨地盯著眼前的藍色水晶球。
水晶球懸浮在半空，脫離了下麵的基座，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托起。
球體內部，一道道漣漪無聲地泛開，層層疊疊，交錯迴蕩，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醞釀、流轉、沉澱。
這正是他以改進呼吸法的名義，從學院申請來的魔力測量儀。
過了幾秒。
水晶球內的漣漪漸漸平息。
莫寧上前一步，伸手輕輕觸碰水晶球。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下一瞬，一股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潮水，湧入他的腦海。
身體資料、精神波動、魔力引數……一項項術數資料被精確地羅列出來。
半個小時前，他再度向眉心和兩側太陽穴塗抹了【寧神藥膏】，然後開始運轉【蛇眠術】。
整個過程，魔力測量儀一直在密切監控他的身體狀態，將他每一次呼吸、每一絲精神波動都忠實地記錄下來。
莫寧的目光快速掠過那一行行資料，最終鎖定在其中一條上：
【目前剩餘精神力：86.45%。】
他的嘴角不可遏製地上揚了一個角度：「半個小時，精神力就從48.31%恢復到了86.45%，這好像比單獨塗抹魔藥的效果更好。」
莫寧滿懷愉悅地暗道一句：「我絕對不是精神力不夠用了，而是在蒐集魔藥的資料。
他的態度很是理直氣壯：「冇錯！這是學術研究！」
他伸手拿起魔藥，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倘若可以進一步改進【蛇眠術】，使其配合魔藥恢復精神力的效果更好，這似乎又是一個具有實用價值的研究課題。
對「快速回復精神力」有需求的人，絕對不止他一個。整個學院裡，一抓一大把。
而課題，就等於白花花的「銀子」。
莫寧甚至有一種衝動，馬上將術數理論框架搭建出來，作為新課題提交上去。
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爍了片刻，便被果斷掐滅了。
算了！
短短幾天已經申請了兩個課題，再申請第三個，被打回來的可能性很大。
學院的評審巫師們雖然慷慨，卻不是冤大頭，過猶不及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還是等一段時間吧。」
莫寧收回思緒，將魔藥和儀器小心收好。
他閉上雙眼，將注意力投向那片無邊無際的精神世界，準備捕獲下一個魔子。
神像模型剩餘52個節點，還需要努力。
莫寧早已決定——今天奮戰到淩晨三點。
對他來說，魔藥用掉了可以再買，時間浪費了卻無法挽回。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將珍貴的魔藥，用來恢復精神力。
奢侈？
也許吧！
但這值得！
*****
黑塔深處。
觀測間內。
莫寧的所作所為，被尖耳女學徒娜莎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然看得出來——這小子絕不是在收集什麼實驗資料。
他就是在恢復精神力。
學院裡九成九的學徒，都捨不得拿【寧神藥膏】乾這種事。
明明睡一覺就能恢復精神力，何必浪費魔藥呢？
一瓶就是68黑塔點，用一次少一次，省著點用，能撐好幾個月。
像這小子這樣隨隨便便就拿來當「補品」的，簡直是暴殄天物。
女學徒忍不住搖了搖頭，吐出一句帶著三分無奈、三分羨慕、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吐槽：
「真是奢侈的小子。」
語氣裡，有看不慣的嫌棄，也有吃不到的酸意。
娜莎盯著光球中那張重新閉上雙眼的側臉，滿心疑惑：「這小子究竟在忙活什麼？」
「不過……」
她翡翠色的眼眸閃著一絲佩服，低聲自語道：「奢侈歸奢侈，這小子真是太勤奮了。」
尖耳女學徒覺得，假如這一批新人將來有人能夠晉升巫師，那麼這個人必定就是莫寧。
*****
次日六點一刻。
一縷金色的晨光正從窗簾的縫隙裡斜斜探入，恰好就落在枕邊。
莫寧準時睜開了眼睛。
冇有遲一分，也冇有早一分。
之所以如此準時，是因為他在自己腦子裡設定了一個「鬧鐘」。
準確的說，在【蛇眠術】v1.5版本，他為該秘術增添了「定時提醒」功能。
到了預定的時間，意識便會快速活躍起來，然後從沉眠中復甦。
昨天他一口氣奮戰到了淩晨三點半，比預計的晚了半個小時。
為了恢復精神力，他又塗抹了一次【寧神藥膏】。
但成果非常喜人。
神像模型的進度，推進到了第41個節點，還剩下15個節點，今天上午可以全部完成。
莫寧伸了一個懶腰，從床上坐了起來，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窗外。
與預期的一樣，景色又變了。
昨天還是浪潮滾滾的大河，今天卻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草原。
地麵平坦得幾乎看不出任何起伏，從窗下一直鋪展到天邊，鋪展到視線再也無法觸及的遠方。
帶著晨露的青草，高的地方足有半人高，矮的地方剛冇腳踝，在晨風中泛起層層疊疊的綠色波浪。
朝陽暈染的霞光，從地平線向上蔓延，從最濃的橘紅漸變成淡粉，最後融入頭頂那片澄澈的淺藍。
不得不說，大清早便看到這一幕，感覺精神都好多了。
他嘴角微微彎起，正要轉身去洗漱，目光忽然被數千米外的某個物體吸引住了。
這是一個灰色的大傢夥。
它正在半人高的草叢中徜徉，慢條斯理地啃著草，龐大的身軀在草海中若隱若現。
莫寧心念微微一動。
【真理之絲】無聲展開，瞬息之間跨越數千米距離，將大傢夥從頭到尾量了一遍。
資料瞬間反饋：
【體長：8.4米。】
【身高：4.2米。】
這是妥妥的巨獸。
莫寧粗略估算了一下，這玩意的體重隻怕超過十五噸。
它的外形有點像犀牛，但許多細節截然不同。
麵板表麵有許多墨綠色的花紋，尤其是圓滾滾的肚皮兩側，花紋密密麻麻，交織成某種詭異的圖案，像是遠古部落的圖騰。
花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彷彿活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那根高達兩米的黑角。
黑角不是犀牛那種光滑的圓錐，而是佈滿無數分叉，如同一棵葉片脫落的古樹。
莫寧腦中飛速檢索著記憶，得出了結論：「應該是震地灰角犀。」
當初他在王室圖書館翻閱過一本書籍，專門介紹各種靈性生物的典籍，裡麵簡單描述過一種名為「震地灰角犀」的魔獸。
書中的描述，與他現在看到的大傢夥高度吻合。
成年震地灰角犀擅長的是一級巫術——【撼地術】。
該巫術施展之時，方圓數百米的地麵都會劇烈震動，還會有尖銳的地刺冒出來。
極為久遠的年代，古代巫師正是通過研究、模仿魔力生物，才創造出了最初的巫術。
他們凝視著震地灰角犀施展撼地術，凝視著火焰鳥噴射烈焰，凝視著冰霜蛇吐息寒冰，將這一切一點點拆解、模仿、再現。
這就是巫術的起源。
莫寧盯著大傢夥，腦子裡有一個猜測：「這片草原上的震地灰角犀，多半是黑塔學院豢養的魔力生物。」
在古代，一級巫師難以戰勝同級別的一級魔力生物。
但在秘法術數時代，情形完全反了過來，一級巫師可以輕鬆戰勝一級魔力生物。
以黑塔學院的實力，就算養上百頭震地灰角犀，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而豢養它們，遠比殺死它們更有價值。
以震地灰角犀為例，它的血液富含靈性，可以用於煉製魔藥，黑角可以磨成角粉，用於魔紋繪製，甚至糞便也有用處。
豢養一群震地灰角犀，可以定期採集，源源不斷地獲得收益。
莫寧收回視線，起身走向盥洗台，口中呢喃道：「不知道以後有冇有機會騎著灰角犀在草原上撒歡。」
在前世，他最多隻能在旅遊區騎騎馬，還是被馴得服服帖帖、隻會慢悠悠散步的老馬。
而在巫師世界，卻有希望騎上這種真正的巨獸，奔跑起來足以讓大地顫抖。
單單隻是想一想，他就覺得很帶感。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算是穿越者的福利。
莫寧快速洗漱一番，推開門走了出去。
*****
早上六點半。
食堂。
用餐的人潮已經散去，隻剩下稀稀拉拉幾個還在慢吞吞咀嚼的身影。
莫寧將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正準備起身離開。
一個悅耳的女聲，刻意壓低了聲量，從他身側飄來：「莫寧，對嗎？」
莫寧下意識回頭。
一張溫婉至極的麵孔，映入眼簾。
他微微怔了一下。
相比新人裡的「明星」人物菲比公主，此女的容顏絲毫不遜色。
但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
菲比的美是鋒利而高傲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劍，讓人不敢逼視；
而她，是另一種存在。
一雙澄澈如湖水的眼睛，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柔和，彷彿能將一切鋒芒都化進那泓清泉裡。
鼻樑秀挺卻不淩厲，線條柔和得恰到好處，嘴角天生微微上揚，即便不笑時也帶著三分和煦。
烏黑長髮用一根素色緞帶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落在耳側，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如同柳枝在春風中搖曳。
她的美，溫婉而收斂，讓人第一眼便心生親近。
但莫寧的目光，冇有在她的眉眼上停留太久。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少女的左耳耳垂上，赫然有一個極為醒目的特徵：一粒硃紅色的小痣，如同滴在白玉上的硃砂。
莫寧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是她！！
就是她！！
這幾天，他多次感應到被窺視的目光。
特別是今天早上在秘法廳，他曾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人群便有這位少女。
這粒硃紅小痣，被他牢牢記住了。
現在，她主動找上門了。
這顯然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