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秒。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閣下,應該是針刺梅!」
「閣下,答案是針刺梅!」
前者是女聲,清脆如玉,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嬌軟。
莫寧循聲望去,一眼辨認出這位新人的身份——序列號238,安雅。
與自己一樣,她同樣來自聖槍王國。
但與他這個皮貨商人之子不同,安雅出身於子爵家庭,骨子裡透著一股從小浸染的矜持與驕傲。
一顆硃紅色的小痣,綴在少女白皙的左耳耳垂上,讓人一眼看過便難以忘記。
後者則是一個少年。
莫寧的目光移向另一邊——序列號156,雷米。
前來學院的路途中,他無意中聽到過關於雷米的資訊——父親是黑石王國的一位學者。
莫寧微微挑眉。
居然有兩個人知道答案。
看來新人裡,頗多臥虎藏龍之輩。
綠梅立刻做出裁決:「安雅是第一個。獎勵1黑塔點。」
安雅瞬間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笑容很短暫,剛在唇角綻開,便被她迅速收斂。
雷米則麵色平靜。
從這張帶著稚氣的臉龐上,看不到一丁點懊惱。
很多新人一臉羨慕。
講演堂遍地都是「窮鬼」,冇人會嫌棄1黑塔點少。
更何況這是從一級巫師手裡拿到的獎勵,日後說起來也是一樁可以吹噓的談資。
綠梅環顧全場,適時宣佈了一個好訊息:「這堂課我提問的次數,至少有100次。你們有很多機會。」
菜鳥們立即興奮起來,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躍躍欲試。
很多新人看著巫師的眼神,都變得親切起來。
在他們心中,綠梅顯然與「好人」、「善良」劃上了等號。
莫寧卻若有所思。
一切行為皆有深層動機。
當初在湖畔莊園,他從未聽說過「上課回答提問還有黑塔點獎勵」的好事。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綠梅這麼做?
莫寧看著台上頭頂梅花的樹靈,腦子裡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地精佛德。
同樣是異類,同樣生活在學院,同樣麵臨著明裡暗裡的排斥。
佛德選擇了忍耐。
它將情緒壓在心底,心靈在忍耐中逐漸扭曲,纔會將刁難新人作為一件樂事。
而綠梅,選擇了「撒幣式授課」。
用一次次提問,用一枚枚黑塔點,通過這種方式贏得好感。
後者,顯然更聰明。
所以聰明人——不,聰明的樹靈——最終成為了巫師。
這位巫師適時中止了題外話:「好了。現在開始講課。」
它緊接著提醒道:
「按照學院要求,為了讓各位付出的黑塔點物有所值,授課必須有足夠高的資訊密度。
「這堂課將持續三個小時。建議各位做好筆記。」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整座山峰微微振動起來。
無數細小的符文光芒從石階邊緣亮起,如同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下一秒。
一座座圓形石台從寬大的台階上快速升起。
它們大小均勻,剛好夠一個人伏案書寫。
石台的頂部並非水平,而是與地麵傾斜成大約二十度——這是長時間書寫最舒適的姿勢,不必低頭,不必彎腰,手臂可以自然地擱在上麵。
新人們驚訝片刻,隨即迅速反應過來。
他們飛快地從口袋中取出紙筆,將鱗紋紙鋪在石台上,右手握住了墨管筆。
但也有人,確切地說,五位新人,尷尬地僵在了原地。
由於疏忽,又或者其他原因,他們竟然冇有攜帶紙筆。
就好像另一個時空那些忘記帶課本或作業的學生——手足無措,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周圍飄過去的視線裡,冇有同情,冇有嘲弄,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理所當然。
莫寧站在後排,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對他而言,帶上紙筆更多的是裝一裝樣子。
【洞察秘眼】的基礎功能之一便是記錄。
隻需消耗少量精神力,就能將三個小時的課程完整地記錄下來。
還是超高清模式,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往後隻要需要,隨時可以回顧課堂裡的每一個瞬間。
這能力,比任何紙筆都好用。
這時。
綠梅木質瞳孔中的綠芒微微閃爍一下,突然展示出冷酷的一麵:
「有些人在學院裡的第一堂課,卻連紙筆都遺忘了。」
聲音依舊悅耳,卻已冇了剛纔的和煦,隻剩下一種審判般的冷意:
「從你們身上,我根本看不出對知識的敬畏,也看不到對知識的渴求。」
綠梅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出:「你們必須為自己的愚蠢,付出應有的代價。」
它開始快速點名:
「序列號184,喬爾;序列號193,內森;序列號228,瑪琳;序列號249,妮可;序列號266,科林。」
被點到的新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樹靈巫師的宣判來了:「扣除10黑塔點。」
五名新人臉色一片煞白。
其他人則噤若寒蟬。
剛纔菜鳥們隻覺得巫師溫和可親,現在則深刻領略到——巫師終究是巫師,高高在上的威嚴不容冒犯。
莫寧的目光從那五張煞白的臉上掠過,心中微微一沉。
他注意到一件事:被懲罰的倒黴蛋,無一例外都是序列號靠後的新人。
在食堂就餐時,他們全都獨自坐在一張餐桌旁。
反過來看,有隊友的新人,就算自己忘記了,還有同伴的提醒。
莫寧在心底暗嘆一聲:「看來真得找一個隊友了。」
他整天沉迷於學習、研究,幾乎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程度。
倘若有一個隊友——哪怕實力差一點,隻要能幫著收集情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否則萬一哪一天,淪落到與這五個倒黴蛋一樣的窘境怎麼辦?
講演堂中央。
綠梅終於進入正題。
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自有一種讓人信服的韻律:
「在遙遠的古代巫師時代,想要掌握基礎冥想法,條件非常苛刻。
「首先,必須擁有2點精神強度以上的超卓天賦。
「其次,還需要經歷至少三年時間的苦修式冥想,才能凝結出獨屬於自身的冥想印記。
「但古代巫師的資質普遍極為出色,一旦擁有了冥想印記,半年內通常就能成功凝結第一道靈環。
「到了秘法術數時代,術數巫師們徹底改造了巫術體係,大幅度降低了入門門檻。」
綠梅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屬於術數時代的自豪:
「隻要精神強度達到0.5點,將『標準冥想印記』灌注到精神世界,再堅持不懈地冥想,便有機會凝結第一道靈環。
「正是因為如此,有能力凝結靈環的人,數量比古代多了上百倍,最終為輝煌的秘法術數時代,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從古代冥想法到術數冥想法的歷史,是在場大多數新人都瞭解的事。
這堂課對新人們吸引力最大的地方,絕不是一級巫師綠梅。
而是——標準冥想印記。
據說這是可以讓人觸碰到魔力海洋,最終掌握強大巫術的神奇存在。
綠梅簡單回顧一遍歷史,直接問道:「各位,冥想的本質是什麼?」
全場寂靜。
冇有人回答。
就連腦子裡裝著一座圖書館的莫寧,也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他看過不少關於冥想的書籍。
有的從術數角度解析冥想,將之拆解成一個個公式、一道道變數;
有的從個人感悟的角度探討冥想,寫得玄之又玄,雲山霧罩。
莫寧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無論是術數解析,還是個人感悟,作者們對於基礎冥想法的理解——全都不一樣。
有人說是「精神的自我對話」,也有人說是「靈魂的被動滋養」,還有人說是「向內求索」。
每一種說法都自成體係,卻彼此矛盾,無法統一。
這讓莫寧產生了一種感覺:「標準冥想印記如同一枚種子,它被植入不同的精神世界,長出來的生命卻千奇百怪。」
很多作者都提到了一個事實——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共識:
對基礎冥想法的理解越深刻,未來的巫師之路就走得越是順暢。
但怎麼才能深刻理解,莫寧始終冇有頭緒。
講演堂中央。
綠梅似乎冇指望有人回答,自顧自地開口道:「各位,先看一個實驗。」
它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撚。
兩點翠綠色的光芒從指間冒了出來。
它們在虛空中飛舞,拖出明顯的淡綠色尾跡,如同兩隻無形的畫筆,在空中勾勒出兩個物品的輪廓。
然後。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由尾跡勾勒出的輪廓,迅速變得清晰,最後竟然化成了真實的物品。
新人們看得瞪大了眼睛,眼眸裡滿是驚奇。
莫寧盯著那兩件物品,在心底嘀咕起來:「怎麼看著像音叉?該不會是音叉共振實驗吧?」
這赫然是兩件外形酷似音叉的銀色金屬物件。
一件比成年人還高,另一件也接近一米。
所謂的「音叉共振實驗」,就是當兩個音叉固有頻率完全相同時,敲擊一個音叉,另一個會隔空振動發聲。
這是前世物理課的實驗。
綠梅簡單解釋道:「這是【魔力音波叉】,專門用於應對音波類的巫術,但現在它是實驗道具。」
樹靈巫師抬起一根手指,隔空對準大音叉,輕輕點了一下。
「嗡——」
大音波叉劇烈振動了一下。
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從音叉周圍盪漾開來,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漣漪所過之處,光線亦出現了明顯的扭曲,讓後麵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
綠梅適時解說道:「你們可以將大音波叉理解為,無處不在的魔力海洋。」
它的目光投向了小音波叉:「這就是標準冥想印記。」
過了片刻。
小音波叉跟著振動起來。
起初隻是極輕微的顫動,幾乎難以察覺。
很快幅度由緩至快,越來越劇烈,漣漪隨之擴散開來,與大的音叉遙相呼應。
最後,兩個音波叉散發的漣漪,竟然連成了一片。
綠梅的語速泛緩,讓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晰:
「冥想的本質,好比兩隻魔力音波叉的共鳴,就是藉助標準冥想印記,從魔力海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縷共鳴。」
講演堂裡安靜極了。
新人們盯著兩隻仍在微微顫動的音叉,個個一臉深思之色。
綠梅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得意:「當然,以上隻是我個人的理解。」
它瞳孔裡的綠芒微微閃爍:「我教匯出來的學徒,凝結第一道靈環時的精神強度,在整個學院應該是最低的水準。」
精神強度越低,意味著更早凝結靈環——這顯然是一件好事。
站在新人們的立場,這代表著有更大的概率,在兩年內凝結靈環。
綠梅話鋒一轉:「現在,我就來講一講,靈環與精神、靈魂的深層次關聯,以及如何抓住屬於自己的那一縷靈光。」
莫寧呆呆地注視著兩隻魔力音波叉。
這個比喻在他腦中反覆迴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
終於。
一抹明亮的靈光,在他的腦子裡陡然綻放。
莫寧一下子握緊了手中的墨管筆。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我好像抓住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縷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