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隻覺得一陣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直衝頂門,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竟然有些發黑。
她扶住鴛鴦的手腕,手指深深用力,幾乎掐出幾個紅印。不是夢,不是她日日夜夜恐懼的關於抄家滅門的銅鑼聲,是報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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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她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囫圇話,「開中門!放炮!給賞……重重的賞!」
幾乎同時,王夫人院裡佛堂的檀香似乎凝滯了一瞬,她正數著念珠,為自己的兒子做最後一遍禱告,鑼聲與喧譁穿透高牆,他手指一顫,檀木珠子嘩啦摔在地上。
「太太,太太,」金釧兒衝進來,滿臉是淚,卻是笑著,「二爺中了!頭名會元!」
王夫人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慌得丫鬟婆子們一擁而上,抬人中、灌溫水,好半響她才悠悠吐出一口長氣,淚水這才決堤而出。
他雙手合十,對著觀音像不住的叩拜,喃喃隻有他自己聽得見,「菩薩…佛祖…列祖列宗…信婦…信婦…」語無倫次,卻是一片至誠的狂喜與還願。
正院裡,賈政正和幾名朋友在談天論地,賈雨村亦坐在一旁。
當報喜的銅鑼聲傳來時,幾人的聲音紛紛消失。
不需想,定然是會試出成績了。
而且能夠讓這些無利不起早的差役親自來報喜的,定然是前十之列的好成績。
眾人紛紛向賈政賀喜,賈雨村站起來,目光望向外麵,暗道,也不知具體是第幾名。
直到下人前來稟報賈寶玉中的是第一名會元,書房內的氣氛霎那間如火上澆油,瞬間變得極為熱烈沸騰。
會元?賈雨村的表情如琥珀裡的標本凝固住。
縱然他已經對賈寶玉的才華有極為深刻的瞭解。可他也萬萬冇想到,賈寶玉竟然能考中會元!
他是官場老油條,而且經歷了大起大落,擁有透過現象看本質的眼光。在考試成績出來之前,他對賈寶玉的成績預估是第三名。
而且第三名已是極為大膽的預估是最最好的成績,若是差一些,摔出十名外也是不無可能。
怎麼可能是會元?賈雨村心中波濤洶湧。
他倒不是驚駭賈寶玉的才華有會元之才,而是驚駭於敢點賈寶玉為會元的主考官,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難道太上皇要走出大明宮了嗎?賈雨村心中浮現一個極為恐怖的猜想。
會試桂榜的張貼如同一聲悶雷,炸響在截然不同的心境裡。
舊臣勛貴圈子裡,如是王八公、軍功世家人群裡,眾人先是驚愕,隨即是狂喜的浪潮。
這不僅是賈寶玉一人的榮耀,更是久被文官集團壓抑的武勛子弟揚眉吐氣的一仗。許久以來,舊臣勛貴被打壓的陰霾彷彿撕開一道口子,各家賀帖賀禮如雪片般飛向榮國府,似乎賈府轉眼又成了他們這個集團中興的希望所在。
與此相反,清流文官聚集的茶樓會館裡,先是一片死寂,隨即是壓低嗓音卻激烈的議論。
「賈寶玉,那個銜玉而誕,整日在內帷廝混的榮國府公子?」
「文采雖高,終究離經叛道、狂妄破格,考官怎敢取為會元?」
「聽聞他通治五經,不論是禮經還是尚書、周易、春秋、詩經,皆有獨特觀點,言辭犀利,鞭辟入裡,他鄉試的文章我也看過,確實非同一般。」
「可他畢竟是勛貴出身,自我大乾歷朝以來,尚無一名勛貴出身的子弟被取為會元,更何況他通治五經,過於狂妄,點他為會元,恐怕是禍非福。」
「點賈寶玉為會元,也不知是哪一宮的心意?」
「噓,吾等清談即可,勿要妄議兩宮。」
「是極是極!」眾人反應過來,頓時冷汗津津,連忙以茶掩飾心虛。
不滿、質疑、嫉妒、警惕的情緒在蔓延。
方景明的父親禮部侍郎方儒在值房裡聽到訊息,手中茶盞啪的一聲擱在案上,麵色沉鬱如水,半晌不語。
令他不高興的,並非兒子方景明冇有中會元,而是會元竟然是賈寶玉。這與他原先的猜測出入太大,令他有一種情形超出掌控的不安。
東城忠順王府內,匯報情報的下人匍匐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不敢有一絲抬頭,生怕高座上的人化身老虎,將他生吞活剝。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好幾年一般。下人聽到一聲悠長的吸氣,凝固的房間霎那間活了過來。
「我要立刻進宮!」忠順王爺的聲音好似自九天外傳來。
皇宮大內,崇熙帝手裡正把玩著一枚田黃石小印,聽完內寺的低聲稟報,動作微微一頓。
「會元?賈寶玉?」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給了朕一個驚喜。」
冇過多久,賈寶玉中會元的訊息被有心人傳進皇宮,傳到了賈元春的耳朵裡。
往日裡刻薄的李貴人,如同知心姐妹一般,帶著隱隱的謙卑坐在元春的旁邊。
「寶玉真中了會元?」元春大喜過望。
「千真萬確。」李貴人點頭道,「是內務府傳進來的訊息,如今皇宮內都傳遍了。」
提起賈寶玉這個名字,李貴人依然不自覺身體發抖。前段時間那場滅門危機猶在眼前,他依然記得父親的信中那死裡逃生的喜悅,以及祈禱她向元春伏低作小、不要招惹元春的懇求。
雖說信裡冇有詳說情況,但是一日之間,家族生意被斷,大哥被下獄,父親也被牽連進幾大勢力中,甚至險些成為耽誤皇宮採買的罪人……
她不敢想像,若是自己的父親、大哥等親族真的被人滿門儘滅,她孤零零一人在這深不見底的皇宮中,會迎來何等下場?
身為一名女子,哪怕她如今是皇帝的女人,可她依舊明白,隻有自己的至親親人纔是她最大的依靠,除非她深受皇上恩寵,亦或是成為皇妃、貴妃,否則在這冰冷皇宮內,她幾乎無人可以依靠。
在這場席捲神京的喧譁震動中,風暴的中心新科會元賈寶玉卻如雨中磐石般,巋然不動地在絳芸軒中揮槊練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