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們雖有碼頭倉儲,零星經營,卻未成體係,更未深入漕務根本。」
「這如同人有四肢百骸,血脈卻不暢,終究難以發力。」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依舊是不急不緩的商討姿態。
「依我看,這漕運當單立一板塊。」
「明麵上我們結洽漕幫,自置船隊承運官私貨物,尤其是我們自家鹽、糧、布匹的轉運。暗地……」
他停頓了片刻,繼續道,
「需得與沿河重要口岸的勢力結交,理清關卡脈絡,乃至養護自己的船匠和工,不拘是漕河、長江乃至海運,日後商鋪到何處,這水上陸上的腳力與耳目便需延伸到何處。」
沈朔眼中光芒閃動。他是極精明的生意人,立刻品出其中三味。
若有了這漕運板塊,整個寶通商行的各方各麵便能連通起來,從五根手指捏成了一個拳頭。
他由衷讚道,「二爺高瞻遠矚,如此鹽、錢、民、雜、漕五柱並立,相輔相成,寶盛商行的根基便穩如磐石。隻是漕務牽扯頗廣,官、幫、民勢力盤根錯節,入手需格外謹慎。」
賈寶玉微微一笑,「所以我們才更要借重吳家、薛家乃至更多朋友的力量。」
「初期不必求全,穩紮穩打。此事便勞沈先生多多費心,拿出個詳略的章程,人員、船隻、路線打點,一步步來。總監督的人選……你也可留心物色,須得精明強乾,又沉穩可靠。」
「是,朔明白。」沈朔恭敬應下。
賈寶玉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庭院的修竹。
漕運不僅是商脈,亦是資訊脈、人力脈。
未來若有變,能否掌控漕運,以至於掌控的程度講至關重要。
當然,這層心事隻能深深埋藏,不足為外人道也。
沈朔等人告退離去,書房內重歸寂靜,賈寶玉獨自靜坐,指尖無意識地在案上勾畫,彷彿在描繪一幅無形的江河脈絡圖。
時光飛逝,草長鶯飛,一座座寶盛商行在各州府建立起來,這一個個分行就好似一個個經絡節點,在延伸出許多條經脈線路,各行各業無不關聯。
很快時間便來到了鄉試即將舉行的日子。
書房內,賈雨村在紙上用紅筆畫一個圓圈,而後放到右手邊。
此時右手邊已經壘了一垛,每張紙上無不有一個紅色圓圈,分外顯眼。
「以你如今的學問,我已經冇什麼好教你的了。」賈雨村看向立在旁邊的賈寶玉。
「以前我自詡天資算得上聰穎,可直到見了你,我才知道何為真正的奇才。」
賈雨村有些感慨。
在這半年裡,他深刻體會到往常那些朋友在他麵前的那種無力感。
明明自己已經拚了力追趕,可人家隻是輕輕鬆鬆,毫不費力的模樣邁出幾步,便將追趕者甩於十萬八千裡之後。
以前他還感慨,這麼簡單的書籍,怎麼有人讀了幾十遍都讀不懂呢?
現在他理解了,
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的還要大。
「須知少日拏雲誌,曾許人間第一流。」
「如今你寶玉在前,我想以後我再也不能用天才二字來評價其他人了。」
點評完賈寶玉的經義策論,賈雨村心中思緒萬千。
望著這座豪華奢麗的書房小院,再聯想到榮國府、寧國府的近況,賈雨村暗暗想到,許是榮寧氣運不絕,故而在此烈火烹油之際,誕下這麼一條麒麟兒來挽大廈將傾。
或許我該正式拜賈政叔父為老師……
他有預知,隻要賈寶玉不中途夭折,這賈府遲早有重現輝煌的一天。
原本他隻是將賈府當做一個跳板,一個重新踏入官場的助力,並不打算真正結下因果。但在這半年裡,這個念頭逐漸被賈寶玉所改變。
可一旦真正拜賈政為老師,我就徹底會被綁到榮國府這條船上,是不是太危險了?
不行,我不能莽撞決定。
固然寶玉有驚人天資、驚世才華,可他如今羽翼未豐,鱗角未長,風險太大了…就連賈府的姻親林如海都不敢過多交涉。隻是以姑父的身份隱晦幫助賈寶玉而已…
且再看看吧…如若真有風雲際會的那一天,我再行動也不遲。
結束了一天的學習,賈寶玉在襲人溫柔的按摩中,有些昏昏欲睡。
「二爺,璉二爺帶人來拜訪您。」
「哦?璉二哥帶誰來了?」
「是馮紫英公子和韋無忌公子。」
「讓他們稍等片刻,我換身衣服就來。」
花園中,賈璉和馮紫英、韋無忌兩人正在飲酒玩樂。三人中央擺了一隻銅壺,韋無忌手持幾桿短箭正欲投壺。
「你們今天好高的興致。」賈寶玉龍行虎步走進來。
「寶玉來了,快快請坐。」賈璉招呼道,「這不是知道你過幾日就要參加鄉試了嗎?兩位兄弟特意前來為你祝福。」
「寶二爺瞞得我們好苦啊!」韋無忌見他來,放下短箭,坐到賈寶玉旁邊。「往常隻知道你武勇蓋世,是武曲星下凡般的天才,可冇想到你在文學上麵的天賦竟不在武學之下。」
他故作玩笑,捶胸頓足道,「世上竟有你這般完美的天才,與你一比,我等真如野草螻蟻般自慚形穢。」
馮紫英哈哈大笑,「韋兄如今纔有這般感受?我在一年前就被他打擊得不輕了,現在竟有些習慣了。」
「寶兄弟的天賦才情,我等凡人望塵莫及,莫要與他比,不然我們會道心破碎的。」
「正是此理。」
韋無忌笑道:「想當初韋氏族人亦曾誇我天資不凡,比起凡夫俗子如天上之明月。」
「可我這等九天明月在寶兄弟麵前亦不過是浩浩青天之下的一螻蟻罷了。」
「隻是我有一點疑惑…」
韋無忌神情略微端正,
「寶兄弟允文允武,皆有不凡。可你馬上要參與鄉試,莫非你決定走文官一途了嗎?」
「文官?不。」賈寶玉搖頭道,「我讀書非是為了當文官。我下場科舉也不是為了當文官,隻是增長自己見識、開拓自身眼光的手段罷了。」
「我就知道!」韋無忌驚喜擊掌,「聽到寶兄弟你這番話,我回去也能有交代了……」
話未說完,他猛然剎車,臉上露出驚慌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