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回魏元忠,不僅恢復其宰相之職,更加授特進,讓他主持朝政。」
「唐中宗時常稱讚魏元忠剛正不阿,學識宏博,乃輔政良才。」
「而魏元忠被唐中宗破格起用,對他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姑父,這魏元忠與賈雨村是否頗為相似啊?」
林如海抿了一下嘴唇,
「冇曾想到你對歷史也有這般深的瞭解。」
「歷史好啊,歷史裡藏著天大的智慧。」賈寶玉道。
「你說的不錯,我招攬賈雨村,確實存了這般心思。」
林如海坦言道,
「當初將賈雨村革職的人,乃是太上皇舊臣一脈的人。陛下若能將他起復,他必然堅定地站在陛下的這一邊,而且他將會成為對抗舊臣們的一柄利刃。」
「既然他是姑父你選擇的一柄利刃,今日為何想要將利刃遞到我的手中?」賈寶玉問道。
「第一,此人確有真才實乾。如若他冇有這番本事,也冇資格成為利刃。」
「其次……」
說到這兒,林如海話音一頓。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內容該不該告訴賈寶玉。
蓋因為這些內容涉及到乾正宮的一項深遠的謀劃,同時牽涉到他林家,賈家,乃至於兩淮的局勢,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功虧一簣。
我衝動了,林如海暗自道。
本來賈雨村這個人不應該讓賈寶玉知曉,
可就因為見識了賈寶玉的世所罕見的資質天賦,林如海的文人之心起了波瀾,忍不住將賈雨村給說了出來。
現在話已出口,依照賈寶玉的性情,他若不能給個合理的解釋,恐怕這位侄子不會輕易罷休。
「罷了罷了。既然寶玉你有心振興賈家,那你早晚都會知曉,今天告訴你也無妨。」
林如海責令下人遠離房間,而後說道。
「我們早已給賈雨村安排好了路線,就算不給你當老師,他很快也會去到神京,而後成為你家老爺的朋友。」
「而後以才華折服眾人,被你家老爺重新舉薦進入朝堂。」
「你們?」賈寶玉重複了這兩個字,問道,「這個『你們』可是指乾正宮的那一位?」
林如海默然不語,點點頭。
「好啊,真有意思!」
賈寶玉擊掌而笑,「不怕叔父笑話,我一直以為我父親是個剛正不阿、不通庶務的腐儒,可如今看來,腐儒也有一顆不安躁動的心,還有一顆比豹子還大的膽子。」
「寶玉住口!為人之子,怎可輕易誹論生父?」
「算了吧姑父,莫要用儒家的這套規矩來教訓我。我隻是學儒的知識,而不學儒家的這套規矩。」
「儒家的學問就是儒家的規矩!」林如海表情嚴厲,「既要學儒,怎可失了規矩?莫非你要效仿張湯不成?」
「為何是張湯?為何不是董仲舒?」賈寶玉道。
聽到這話,林如海表情一凝。
許久之後,他嚴厲的表情霎然消散,臉上浮現了三分欣慰,
「現在我倒是相信,你在明年定然可以摘得桂冠。」
「多謝姑父誇讚。」
「還要多謝你前段時間的教誨。那日你讓人告訴我,書籍是知識的載體,但也僅僅是載體。讀書的目的是化知識為己用,而不是按圖索驥,亦步亦趨。」
「若冇有那日姑父你的教誨,我也領悟不到這個道理。」
「哼,臭小子。」林如海點了點他,「現在倒是感謝起我來了,這些天你冇大冇小的,我還以為你不知道感謝呢。」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臭小子,你有如此才情,一旦你下場科舉,世間都會知曉。」
「屆時會有無數陰謀算計、寒風冷雨撲向你,你做好準備了嗎?」
「姑父多慮了。」
賈寶玉腰肢挺拔,眼底鋒芒不斂反盛,
「昔年孫武治兵,宮女可為勁旅,非恃兵甲之力,實因術精法明。商鞅變法,甘冒天下之怨,終成強秦霸業,皆因道正功實。」
「大乾雖然波濤洶湧,危機四伏。我賈家雖然如烈火烹油,危在旦夕…」
「可隻要我站得住、站得穩,拿得住刀、架得起盾,這區區寒風冷雨又能如何?」
「若論個人勇武,我可獨行天下。」
「若論治軍練兵,我亦胸有成竹。」
「若再補上經世之學,如通典鹽鐵論,屆時可掌漕運、鹽法、兵備諸事。學了歷史以及儒學,我便能增添權謀智略。屆時廟堂博弈,亦如沙場廝殺。縱然千萬敵軍,我亦可斬將搴旗,戰無不勝。」
「墨子有雲,誌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
「我自憑實力立身,何懼他魑魅魍魎。」
聽了這番言論,林如海眼中光芒熠熠。
他驀然想起,
若是自己的兒子還健在,也就比賈寶玉大三歲。
在自己的教育下,定然也能如此揮斥方遒。
可惜,可惜……林如海眼中的光芒終究消散。
如果你是我的兒子該有多好。林如海的聲音低若蚊蠅,終不可聞。
「說得好啊。寶玉,希望你能一直如此堅定地走下去。」
「記住,要學董仲舒,莫學張湯。」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各自的意思。
張湯和董仲舒在歷史中頗多相似,其中最大的一點便是,他們都是個性非常鮮明的儒皮法骨之人。
隻不過兩者不同之處在於,
張湯狠辣而不惜身,他以法為刃,卻執刃自傷,隻因他隻懂伐人,不懂藏鋒。
而董仲舒不僅是儒皮法骨,更懂得霸王道雜之的真諦,最終功成身退,晚年得以壽終正寢。
「既然你有此自信,可敢讓賈雨村當你的老師?」林如海道。
「有何不敢?」賈寶玉聲音鏗鏘,起身拱手道,「還要多謝姑父為我尋了這麼一位好老師。」
「既然如此,金陵這邊的事情處理完後,你快回蘇州吧。賈璉已經給我寫了好幾封信,他擔心你擔心的很吶。」
離開前,
賈寶玉突然問了句,
「你們給賈雨村規劃的官職是什麼?」
林如海深深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冇有聲音,隻能通過嘴型辨認他說了兩個字——
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