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夜訪李紈
此茶卻非為自己,而是另指了一罐上好的老君眉,「用那套雨過天青的瓷壺盞。」
他未等李紈來討茶,也未遣人傳話,洗淨手麵後,便徑直出了絳芸軒,踏著漸起的月色,往那處總是顯得格外寂靜的院落行去。一名丫鬟提著那套茶具,默然跟隨。
這處院落的燈火比別處似乎更暗淡些。
李紈正獨坐窗前,對著一卷書,卻半餉未翻一頁。
兒子賈蘭已在隔壁睡下,院內隻聞秋蟲低鳴。孃家母親白日遣來的丫鬟雖被打發回去,但那聲聲哀求卻如針般紮在他心頭。
她素日裡將所有的期望與精力都傾注在賈蘭身上,將自己活成賈府一道安靜的影子,不爭不搶,不言不語,連悲慼都顯得剋製。
可如今連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也要被打破了嗎?
「大嫂子可歇了?」
清朗的男聲自院外響起,不高,卻穿透寂靜。
丫鬟回來稟報於李紈,李紈連忙令人開啟了門。
隻見賈寶玉負手立於月下,一身家常的雲紋直裰,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在朦朧月色下少了白日的鋒芒,卻更顯深邃難測。
「寶兄弟?快請進。」李紈側身相讓,心中詫異,他竟親自來了,且如此之快。
賈寶玉步入這素淨簡樸的堂屋,目光掃過一塵不染卻略顯空寂的陳設,最後落在李紈身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半新不舊,顏色素淡的衣裳,髮髻紋絲不亂,隻是眉眼間那抹慣有的淒清之外,添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焦慮與倦怠。
「聽說嫂子白日尋我,恰我不在,想著此事或許耽擱不得,便冒昧過來了「」
賈寶玉聲音平靜,自行在客位坐下,示意丫鬟擺開茶具,親自煮水,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這閨閣氣氛迥異的利落與掌控感。
李紈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熟練的烹茶手法,心中那點慌亂竟奇異的平復了些許。
她還注意到,賈寶玉的烹茶手法極為老練,透著一股頗為古老的手法習慣,顯得格外的雅緻飄逸。
「原也不是什麼急事————隻是孃家那邊————」她斟酌著開口,將孃家如今勢微被欺,遭錦衣衛拿捏勒索的情形略去細節,但要點清晰的說了。
語氣依舊剋製,冇有哭訴,隻是陳述事實。
偶爾提及父母年邁驚慌時,眼底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賈寶玉安靜聽著,手上動作未停。
沸水衝入茶壺,白霧氤氳,老君眉的清香緩緩瀰漫開來。
直到李紈說完,他才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盞推至她麵前。
「嫂子無需煩憂。」她開口第一句話便定下了基調,並非安慰,而是陳述一個結論。
「錦衣衛————嗬。」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峭與輕蔑。
「一群披著虎皮專撿軟柿子捏的鬣狗罷了。在金陵時,有個不開眼的錦衣指揮使想拿我做晉升之階,如今他家墳頭的草怕是比人還高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拍死了一隻蚊子,卻讓李紈心頭猛地一悸,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自然聽過些關於他在外凶名的傳聞,但親耳聽到他用這種口氣談及殺官滅門之事,衝擊仍是很大。
然而奇異的是,這份囂狂背後透出的絕對實力與自信,竟讓她因孃家遭遇而惶惶不安的心,生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對付這等貨色,法子多的是。」
賈寶玉呷了口茶,目光沉靜地看向李紈,開始條分縷析,彷彿在部署一場小型的戰役。
「第一條,最是簡單直接。」
他指尖輕點桌麵,「查清楚是錦衣府裡哪些人,哪一隊在生事,我讓人夜裡拜訪一下他們的頭目,或者乾脆在路上偶遇一番,斷幾根骨頭,留些記號,讓他們知道賈家和李家的門頭,不是他們那身皮夠資格來敲的,一勞永逸,隻是動靜稍大些。」
他說的輕描淡寫,將暴力解決視為最基礎的選擇。
李紈聽得脊背發涼,卻見她對麵青年眼神清明冷靜,絕非嗜血狂徒的昏潰,而是純粹將武力視為一種高效工具的態度。
這份對自身實力的絕對篤信,令她震撼。
「此計絕對不可!」李紈驚慌道,「眾人皆說錦衣衛是皇帝鷹犬、天子爪牙。若是打了他們、傷了他們,恐怕會將我們賈府深深的牽連進去。」
麵對李紈驚慌失措的反對,賈寶玉並未急於反駁,而是又給自己斟了半盞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放下茶盞,指尖依舊輕點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彷彿在敲擊著某種兵刃。
「嫂子顧慮的無非是天子爪牙」四個字,怕打了小的惹來老的,乃至觸怒天子。」
他語氣平緩,帶著一種頗悉世理的冷靜。
「但嫂子可曾想過,為何這爪牙偏偏此時來捏我們賈家和李家?」
「又為何隻敢在莊子鋪子姻親故舊這些邊角地方敲骨吸髓,卻不敢真刀真槍動我賈府正門,或直接拿我賈寶玉下詔獄?此等勒索豈非收穫更大?」
李紈一怔,下意識地搖頭,她確實隻被恐懼嚇住,未曾深想此節。
賈寶玉微微一笑,「因為他們不敢,也不能。這便涉及到我朝立國以來,一個心照不宣的規矩。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挑選合適的詞句——」
「嫂子可曾聽過前朝汾陽舊事?」」
李紈蹙眉思索。
她讀的多是女訓之類的書籍,亦或是普通經史子集,對前朝掌故並不熟悉,隻得搖頭。
「前朝中期,有位功勳卓著的老國公,晚年在家鄉頤養。其時酷吏橫行,有禦史受政敵指使羅織罪名,派了刑部緹騎前往國公家鄉,名為查案,實為折辱,想逼老國公自亂陣腳。」
賈寶玉娓娓道來,「你猜老國公如何應對?」
李紈不由被吸引,輕聲問,「如何?」
「老國公聞訊,非但未閉門謝客,反而大開宗門,令家丁部曲披甲執銳,列於府前。低階至,見陣勢森嚴,不敢擅入。」
「老國公之子時任邊鎮大將,聞訊後僅派一員邊將率十數親兵連夜馳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