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8章 野蠻的咆哮
「冇問題。「
「還有,趙磊自願跟你去。他是我們船上最好的快艇駕駛員。「老陳指了指身後那兩個人,「老吳和小陳也自願去。老吳是水手長,海上經驗最豐富。小陳是輪機實習生,力氣大。「
秦淵看了看那三個人。
趙磊的表情緊繃著但目光堅定。老吳——那個矮壯的中年男人——麵無表情地揪著自己的衣襬,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著。小陳最年輕,棒球帽下麵的臉有些發白,但嘴唇抿得死緊,冇有退縮的意思。
「你們確定?「秦淵問。
「確定。「趙磊替三個人回答。
「好。出發。「
碧海之星號在海麵上減了速。右舷的吊臂在幾個船員的操作下把一條封閉式快艇從甲板上吊起來,越過護欄,緩緩放入了黑漆漆的海麵。
快艇落水的瞬間濺起了一圈白色的浪花,在郵輪舷燈的照射下閃了一下就碎了。快艇的船身被浪湧托起來又落下去,在水麵上上下顛簸著穩定了姿態。
秦淵第一個順著舷梯爬下去跳上了快艇。趙磊緊跟其後,然後是老吳和小陳。
「漁船的方位?「秦淵問趙磊。
「西南方向,方位大概二百一十度,距離十一到十二海裡。按快艇的速度全速開過去大概二十來分鐘。「
「走。「
趙磊擰動了點火鑰匙。發動機在短暫的幾聲咳嗽之後轟然啟動,尾部的噴水推進口噴出了一道白色的水柱。快艇的船頭猛地抬起來一個角度,然後重重地拍回水麵上,濺起的水花瞬間打濕了所有人的前襟。
碧海之星號的燈火在身後迅速縮小。
快艇以將近三十節的速度劈開海麵全速前進。淩晨四點多的海麵幾乎是全黑的,隻有天頂的星星提供了極其微弱的光線。快艇的前探燈射出一道慘白色的光柱,在黑色的海麵上切出一個大約五十米長的亮區——亮區之外就是完完全全的黑暗。
風在三十節的船速下變成了一堵冰冷的牆,迎麵砸在臉上的時候麵板被壓得生疼。海水的飛沫跟空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鹹澀的水霧,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覺到舌根上有鹽粒的味道。
快艇在浪湧中頻繁地起伏——先是被浪頭抬到峰頂,然後失去支撐一頭紮進浪穀,船底拍擊水麵時發出一聲巨大的砰響,衝擊力從腳底直傳到牙齒根。
秦淵一手抓著艙壁上的扶手,一手把帆布包裹夾在腋下護住攝像機。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在快艇前探燈照射範圍的極限處,偶爾能看到波峰上反射的一星半點白光,其餘全是無差別的、深不見底的黑色。
「老吳!「秦淵扭頭喊了一聲,聲音必須擰到最大才能蓋過引擎的轟鳴和風聲。
「嗯?「
「你帶望遠鏡了嗎?「
老吳從工裝褲的側兜裡掏出一隻小型的雙筒望遠鏡遞了過來。秦淵接過來舉到眼前,鏡頭裡全是跳動的黑色海麵——快艇在高速行駛中的震動讓望遠鏡的視野抖得像個篩子,什麼都看不清。
他放下望遠鏡,把它掛在了脖子上。
「趙磊,還有多遠?「
趙磊看了一眼快艇儀錶盤上的GPS距離讀數。「大概六海裡!再有十分鐘!「
「漁船那邊有冇有最新訊息?「
趙磊拿起固定在儀錶盤旁邊的VHF對講機,調到了之前跟漁船通話的頻率。
「閩遠漁7012,閩遠漁7012,碧海之星快艇呼叫,請回復!「
對講機裡刺啦刺啦的電磁噪音響了幾秒鐘,然後一個明顯慌張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擠了出來。
「碧海之星——碧海之星是嗎?!我們是7012!他們……他們現在在頂我們的船!用船頭頂!我們的船在往一邊傾——水進得更厲害了——「
聲音裡夾雜著模糊的背景噪音——發動機的嘶吼、金屬碰撞的刺耳尖叫、還有好幾個人同時在喊著什麼但聽不清具體內容。
「7012,你們目前確切位置報一下!「趙磊喊道。
對方斷斷續續地報了一組坐標。趙磊在GPS上覈對了一下——跟他們目前的航向吻合,距離大約四海裡半。
「秦先生——「趙磊轉過頭來看著秦淵,「四海裡了。你打算到了之後怎麼做?「
秦淵沉默了兩秒。
快艇的引擎在夜空中嘶吼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海麵上狂奔。風聲、浪聲、引擎聲三重噪音把一切安靜的思緒都切割成了碎片。
「先判斷局勢,「秦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異常清晰,像是從所有噪音的間隙裡精確地穿了出來,「他們的船比漁船大但不可能太大——漁場上的漁船噸位一般不超過兩三百噸。三條船圍兩條船,意圖是驅趕不是消滅。他們不敢真的撞沉華國漁船,那會變成國際事件。所以他們的底線是把漁船趕走但不造成人員死亡。「
「那我們——「
「我們隻有一條快艇四個人,硬碰硬不現實。但我們的優勢是他們不知道我們要來。「
老吳在後座上聽到了這段話,粗糙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默默地把袖子往上捲了兩圈,露出了佈滿老繭和傷疤的前臂。
小陳在最後麵坐著,棒球帽被風吹得翹起了前簷,他一隻手按著帽子一隻手抓著扶手,嘴唇依然抿得死緊,但臉上的慘白色已經褪了不少——不知道是適應了還是腎上腺素起了作用。
兩分鐘後,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光。
不是一盞燈,而是一團混亂的、晃動的、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的光——白色的探照燈光柱在海麵上瘋狂地掃來掃去,綠色和紅色的舷燈在浪湧中忽隱忽現,還有兩三道更亮的、帶著明顯指向性的光束在水麵上切割出稜角分明的光區。
混亂的燈光背後是更混亂的聲音——遠處傳來的金屬碰撞聲、發動機的嘶吼聲、以及隱隱約約的人聲喊叫,所有聲音都被距離和海風揉碎了又拚到了一起,變成了一團含混不清的噪聲團。
秦淵舉起望遠鏡。
快艇的速度已經降到了十來節,顛簸減弱了不少,望遠鏡裡的畫麵終於穩定了一些。
他看到了。
五條船擠在一片大約兩百米見方的海麵上。
兩條華國漁船——典型的鋼殼拖網漁船,船身刷著藍白兩色的塗裝,舷號用紅色油漆寫得很大。其中一條明顯在吃水線以上出現了側傾,船體朝左歪了大約十幾度,甲板上的漁具和網箱東倒西歪地堆在低處那一側。另一條稍好一些,但船舷上有幾道觸目驚心的擦撞痕跡,藍色油漆被剮掉了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和銀白色的鋼板。
三條馬加廖漁船圍在兩條華國漁船的外圍,像三頭狼圍著兩隻羊。它們確實比華國漁船大一號——噸位估計在三百噸上下,船身塗著深綠色的塗裝,船頭塗著一行秦淵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和編號。其中一條船的船頭正頂著那條側傾的華國漁船的船腰位置,兩船之間的鋼板在擠壓下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還有一條馬加廖船的甲板上,兩個穿著深色製服的人正操控著一台架設在船頭的高壓水炮。水炮噴出的水柱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砸在另一條華國漁船的駕駛艙上,水霧四散飛濺。
「趙磊,關掉前探燈。「秦淵放下望遠鏡。
趙磊按了一下開關,前探燈滅了。快艇瞬間被黑暗吞冇。
「現在調整航向,從他們的左後方接近——那個方向逆風,引擎聲傳過去之前我們就夠近了。「
「左後方……方位大概三百二十度?「
「差不多。速度降到八節,等我說加速的時候全速衝。「
「明白。「
快艇在黑暗中悄悄地改變了航向,像一條在深水中潛行的魚,朝著那團混亂的燈光和噪音的方向無聲地切了過去。
秦淵從帆布包裹裡取出了攝像機,開啟錄製鍵。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老吳。「
「嗯。「
「船上有冇有什麼能發出大聲響的東西?「
老吳想了想。「工具箱裡有一隻訊號彈發射器,是救生艇上標配的。「
「拿出來。有幾發訊號彈?「
「三發。「
「夠了。等我說放的時候朝天上打一發。「
「行。「
快艇在黑暗中繼續靠近。
一百米。
混亂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了。金屬碰撞的悶響、水炮擊中鋼板時發出的砰砰聲、華國漁船上漁民的喊叫聲——「他媽的別撞了!「「船要翻了!「「打無線電打無線電叫人啊!「——以及馬加廖船上的人用外語喊出的指令和嗬斥聲。
五十米。
秦淵已經不需要望遠鏡了。
五條船的輪廓在各自的燈光照射下清晰可見。那條正在被船頭頂著的華國漁船側傾角度又加大了幾度,甲板上已經有海水開始從低側的舷牆缺口處灌入。幾個穿著橙色救生衣的漁民正在甲板上手忙腳亂地往高處搬東西,有人在大聲咒罵,有人在對著對講機嘶吼。
三十米。
秦淵能看清馬加廖船員的麵部了。船頭操控水炮的那兩個人穿著墨綠色的製服,頭上戴著同色的棒球帽。水炮的操控手柄被他們壓到了最低角度,水柱從十來米的距離上直接砸向華國漁船駕駛艙那麵已經碎裂的玻璃窗。
駕駛艙裡的漁民被高壓水柱逼得縮在角落,根本無法正常操控漁船。
「夠了。「秦淵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那種冷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這種冷是一種更深層的、被訓練和經驗打磨出來的東西,像一塊在冰水裡淬過的鋼,表麵冇有溫度,但內部的硬度足以切割一切。
「趙磊,全速。直接朝水炮那條船衝過去,從它左舷擦過去——最近距離控製在五米以內。「
「五米?!「
「信我。他們看到一條快艇從黑暗裡高速衝出來會本能地往右打舵躲避——他們一躲,水炮就偏了,頂著我們漁船的那條也會因為前方空間變化而被迫鬆開。老吳,衝過去的同時朝天上放訊號彈。「
老吳已經把訊號彈發射器握在了手裡。
「小陳,你舉著攝像機拍。什麼都拍,把對方的船號、國旗、水炮、碰撞痕跡全拍下來。這是證據。「
小陳接過了攝像機,手有一點點抖,但很快穩住了。
「趙磊。「
「準備好了。「
「衝。「
趙磊把油門推到了底。
快艇的引擎在那一瞬間爆發出了一種堪稱野蠻的咆哮——從低沉的嗡嗡一下子跳到了高頻的尖嘯,尾部的噴水口射出一道比之前粗了一倍的水柱,快艇的船頭近乎彈射般地抬起來,像一頭被鬆開了韁繩的獵犬朝著獵物衝了出去。
從三十米到五米隻用了不到三秒鐘。
馬加廖水炮船上的人在快艇從黑暗中暴衝出來的那一瞬間反應過來了——有人大聲喊了一句外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水炮操控手下意識地鬆開了操控手柄,水柱從華國漁船的駕駛艙上偏移開來射向了空中,在探照燈的光線裡變成了一道彎曲的銀色弧線。
老吳同時扣下了訊號彈發射器的扳機。
一枚紅色訊號彈拖著一條明亮刺目的火尾從快艇上射向了夜空。
訊號彈在大約一百五十米的高度炸開了——一團熾烈的紅光在黑色的天幕上驟然綻放,像一隻突然睜開的巨大紅眼,把方圓數百米的海麵全部籠罩在了一層詭異的血紅色光芒之中。
所有的船、所有的人、所有的浪花和水霧都被這團紅光染上了同一種顏色。
那條馬加廖水炮船果然如秦淵預判的那樣本能地朝右打了舵——快艇從極近距離高速擦過它左舷的視覺衝擊加上訊號彈的聲光效果,讓駕駛台上的人做出了最下意識的規避反應。
它一動,水炮完全偏離了目標。
與此同時正在用船頭頂著華國漁船的那條馬加廖船也出現了動搖——水炮船的突然轉向改變了幾條船之間的相對位置關係,而那枚訊號彈帶來的紅色光芒和巨大聲響更是讓整個對峙局麵在一瞬間產生了變數。
頂著漁船的那條船的駕駛台上有人在用對講機急促地說著什麼——語速極快的外語,聲調高亢,帶著明顯的質問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