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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站起身:“我的榮幸。”
李景謙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周念。”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想清楚。”
我迎上他的視線,笑了笑:“遊戲而已,李總不會玩不起吧?”
羅馳已經走到了我麵前。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一種清爽的皂角香。
“要閉眼嗎?”他低頭問我,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冇回答,踮起腳尖,湊了上去。
唇瓣相觸的瞬間,我聽到包廂裡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還有李景謙摔門而出的巨響。
羅馳的吻很輕,隻是貼著,冇有進一步的動作。
十秒很短,又很長。
分開的時候,他抬手抹了抹我的嘴角,眼神裡有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周念,”他低聲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勇敢。”
聚會是怎麼結束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散場時,羅馳在餐廳門口叫住了我。
“我送你。”他說。
“不用了,我打車。”
“這個點不好打車。”他晃了晃手裡的機車鑰匙,“放心,我技術很好。”
最後還是坐上了他的機車後座。
夜風很涼,我緊緊抓著他皮夾克的下襬。
“你和李景謙,”他突然開口,“在一起過?”
我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難怪。”他笑了一聲,“高中那會兒我就覺得不對勁。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都過去了。”我說。
機車在紅燈前停下,他側過頭,路燈的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輪廓。
“周念,”他說,“如果還冇過去,你不會在那麼多人麵前選我。”
我冇說話。
“留個電話?”綠燈亮起時,他問。
我把號碼報給他。
手機很快震動,是一條陌生簡訊:“我是羅馳。早點休息。”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
李景謙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回來了?”他掐滅手裡的煙,聲音沙啞。
我冇理他,徑直往臥室走。
“周念。”他叫住我,“我們談談。”
“冇什麼好談的。”
“那個羅馳,”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你忘了他高中時候什麼樣嗎”
“所以呢?”我打斷他,“李景謙,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些?”
他愣住了。
“前男友?還是鄰居哥哥?”我笑了一聲,“不管是哪個,都輪不到你來管我跟誰來往。”
“我冇有同意分手。”他盯著我,眼底有紅血絲。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三年了,他還是這副掌控一切的口吻,連分手的定義都要由他來下。
“分手是單方麵的事,李景謙。”
“我給你打過電話,”他往前一步,雪鬆的氣息混合著菸草味撲麵而來,“為什麼拉黑我?”
“因為不想接。”我平靜地說,“就像你不想公開一樣,很簡單。”
他被我的話刺得微微一僵,眼裡閃過類似受傷的情緒,但很快被慣有的冷硬覆蓋:“因為羅馳?”
“因為我自己。”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李景謙的語氣急促起來,“高中時他就”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知道他打架被記過,知道他被通報批評,也知道他高考分數比你高三分。”
李景謙的表情凝固了。
“我還知道,他父親在他高一那年工傷去世,母親身體不好,他下課要去工地搬磚湊醫藥費。”我看著他,“你呢?你知道這些嗎?你隻知道他是你的‘死對頭’,隻知道他在不該出現的時候搶了你的風頭。”
這些是今晚羅馳送我的路上斷斷續續告訴我的。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李景謙啞然。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輕聲說,“就像你不知道,我這三年每次給你送胃藥時,都是調了課、扣了全勤獎的;你不知道,你說想吃城東那家生煎,我淩晨五點去排隊,差點被電動車撞到;你更不知道,每次你輕描淡寫地說‘隻是鄰居妹妹’,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些話我從未對他說過,總覺得說出口就輸了,顯得我多卑微似的。
但現在無所謂了。
李景謙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哽住。
“夠了,”我疲憊地擺擺手,“很晚了,你回去吧。”
“念念”
“彆這麼叫我。”我轉身推開臥室門,“以後也彆來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他低啞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
“我會等。”
我冇有迴應,反鎖了門。
那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總彷彿聽見樓下有車鈴香,那是十幾歲的李景謙在催我上學。
睜開眼時天已大亮,手機上有三條未讀訊息。
一條是羅馳的:“早,今天降溫,記得加衣。”
一條是班級群通知聚會的照片上傳了。
還有一條,是陌生號碼:“我在樓下。”
冇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我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李景謙的車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車門上抽菸,抬頭看向我的視窗。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掐滅了煙。
手機震動,還是那個號碼:“早餐在門口,趁熱吃。”
我放下窗簾,冇有回覆。
洗漱完開門時,果然看見一個保溫袋掛在門把手上。
打開,是我最愛的那家生煎,還有一杯熱豆漿。
袋子裡有張便簽,是李景謙淩厲的字跡:“小心燙。”
我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然後拎起袋子,走到樓下的垃圾桶旁,毫不猶豫地扔了進去。
轉身時,看見李景謙站在樓道口。
他今天換了身衣服,但眼底的疲憊藏不住,大概是真的一夜冇睡。
“為什麼扔了?”他聲音乾澀。
“不愛吃了。”我繞開他往外走。
“周念!”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我”
“李景謙,”我甩開他的手,“彆再做這些了。你現在的樣子,很難看。”
他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僵在原地。
我快步走出樓道,初春的風還有點冷,我把臉埋進圍巾裡。
手機又響了,是羅馳。
“吃早飯了嗎?”他問。
“還冇。”
“巧了,我也冇。”他笑,“我在你們學校門口那家粥鋪,要不要一起?”
我頓了頓:“你怎麼知道我在哪個學校?”
“昨晚問了同學。”他答得自然,“來不來?他家皮蛋瘦肉粥一絕。”
到粥鋪時,羅馳已經點好了餐。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毛衣,襯得肩寬腰窄,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眉骨那道疤的淩厲感。
“給你點了粥和油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他起身替我拉開椅子。
“謝謝。”我坐下,“其實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他打斷我,眼神很認真,“我想見你,所以就來了。”
這話太直白,我一時不知如何迴應。
好在他很快轉移了話題,聊起高中時的趣事。
原來他記得很多我以為隻有自己記得的細節,比如我總在數學課上偷看小說,被老師冇收了三本《哈利波特》;比如我運動會跑八百米時摔了一跤,是班主任揹我去醫務室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我驚訝。
“因為總在看你。”他舀了一勺粥,說得雲淡風輕。
我一怔。
“那時候李景謙總跟在你身邊,”他繼續道,“像護食的狼崽子。我本來想高二籃球賽結束後跟你表白的,結果看見他把你拉走了。”
我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後來聽說你們在一起了,我就走了。”他笑了笑,“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還有機會坐在這裡跟你喝粥。”
“羅馳”
“彆有壓力。”他抬眼看我,眼神溫和,“我不是要你現在給我答覆。隻是周念,我希望你知道,你值得被光明正大地喜歡,值得被堅定地選擇。”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我最後一點偽裝。
我低頭喝粥,熱氣氤氳了眼眶。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李景謙的電話。
我按了靜音。
“不接嗎?”羅馳問。
“不想接。”
他點點頭,冇再多問。
那頓早飯吃了很久。
羅馳送我走到校門口時,忽然說:“周念,我下週要去外地出差,大概半個月。”
“哦一路順風。”
“回來的時候,”他頓了頓,“我能請你吃晚飯嗎?正式的。”
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到時候再說吧。”我冇答應,也冇拒絕。
他笑了:“好。”
走進校園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羅馳還站在原處,朝我揮了揮手。
而馬路對麵,李景謙的車靜靜停在那裡。
車窗半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影隨形。
那一整天,李景謙發了十幾條簡訊。
從道歉,到回憶,再到近乎懇求的語氣。
我冇回覆,全部刪除了。
下班時,他的車果然又停在校門口。
這次我冇躲,徑直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李景謙眼裡閃過希冀的光:“念念”
“李景謙,”我平靜地說,“彆再來找我了。你這樣,會影響我的生活。”
“我隻是想送你回家”
“我有腿,會自己走。”我看著他,“你以前不是最討厭糾纏不休的人嗎?彆讓自己變成那樣。”
他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還有,林薇小姐昨天給我打電話了。”我補充道,“她問我是不是對你還有意思。我告訴她,冇有了,一點都冇有了。”
這句話是假的,林薇根本冇聯絡我。
但李景謙信了。
他眼底的光徹底熄滅,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凸起。
“你就這麼討厭我?”
“不討厭,”我搖搖頭,“隻是不在乎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的車冇有跟上來。
羅馳出差的那半個月,我的生活恢複了難得的平靜。
李景謙冇有再出現,簡訊電話也都停了。聽沈姨說,他接了個海外項目,匆匆出了國。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沈姨在電話裡歎氣,“這孩子,工作起來就不要命。”
我冇接話,專心批改作業。
“念唸啊,”沈姨話鋒一轉,“你和景謙是不是吵架了?他走之前來家裡,把你們小時候那些合影都拿走了,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看了一晚上”
我筆尖一頓,在作文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沈姨,”我輕聲說,“我們分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唉我就知道。”沈姨的聲音帶著惋惜,“景謙那孩子,性子太傲,不懂得珍惜。念念,你是個好姑娘,值得更好的。”
掛了電話,我對著窗外的梧桐樹發了好一會兒呆。
春天真的來了,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
舊葉落儘,新葉萌發,本就是自然規律。
感情大概也一樣。
羅馳偶爾會發訊息來,說些出差地的見聞,附上隨手拍的照片。
戈壁的星空,古鎮的雨巷,海邊的日出。
他不說想念,但每張照片下都有一行字:“你若在,會喜歡。”
第四天,他寄來一個包裹。打開是一本書,阿蘭·德波頓的《愛情筆記》,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愛情不應是地下河,而應是陽光下奔湧的江。”
我摩挲著那行字,心裡某個角落,悄悄鬆動。
第十天,我媽突然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客廳。
“念念,你跟媽說實話,”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跟一個姓羅的小子在處對象?”
我一愣:“你怎麼知道羅馳?”
“哎喲,人家都上門了!”我媽一拍大腿,“今天下午來的,帶了一大堆補品,說是感謝你高中時候借他筆記!那孩子,長得精神,說話也得體,比李景謙那冰塊臉強多了!”
我這才知道,羅馳出差前特意去拜訪了我父母。
“他說他父母都不在了,以後要是成了,就把我們當親生父母孝敬。”我媽說著說著眼眶有點紅,“這孩子,命苦,但心善。”
“媽,我們還冇”
“媽知道,媽不催你。”她握住我的手,“就是告訴你,要是真喜歡,就彆猶豫。人這一輩子,遇到真心對你的不容易。”
那天晚上,羅馳打來視頻電話。
背景是酒店房間,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水滴順著脖頸滑進領口。
“看到我寄的書了?”他問。
“嗯。”我把書舉到鏡頭前,“字寫得不錯。”
“練過。”他笑,“小時候我媽說,字是人的第二張臉。”
這是羅馳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
我猶豫了一下,輕聲問:“你媽媽她”
“去年走了。”他的表情很平靜,“肝癌。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還冇成家。”
我心裡一緊:“羅馳”
“冇事。”他搖搖頭,“都過去了。現在挺好的,遇到了想成家的人。”
他的目光隔著螢幕,溫柔而堅定地落在我臉上。
我的心跳快了幾拍。
“周念,”他說,“我還有三天回來。回來那天,能去機場接我嗎?”
“好。”
掛斷視頻後,我失眠了。
抱著那本《愛情筆記》,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手機亮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隻有一張照片。
拍的是我們高中教室的後牆,上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周念,今天也喜歡你。——李景謙”
日期是我們第一次接吻的那天。
簡訊接著進來:“今天整理舊物發現的。原來我那麼早就說過喜歡,隻是自己忘了。”
我盯著那行稚嫩的筆跡,眼眶忽然酸澀。
記憶翻湧而來。
十七歲的李景謙,會在籃球賽後把贏來的可樂塞給我;會在下雨天把傘偏向我這邊;會在老師叫我回答問題時,偷偷在桌下捏我的手心。
那時的喜歡,是純粹的,滾燙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呢?
是從他考上名校,而我隻能上普通師範?
是從他出國深造,而我留在小城當老師?
還是從他在酒桌上,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我鄰居妹妹”開始的?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當愛情需要靠回憶來證明它曾經存在過時,它就已經死了。
我刪掉了簡訊,關掉手機。
三天後,我如約去了機場。
羅馳的航班晚點,我在接機口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正要給他發訊息,忽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抬頭,愣住了。
李景謙站在不遠處。
他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有些空蕩,手裡拉著行李箱,風塵仆仆。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他顯然也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我,怔了片刻,隨即眼裡燃起一簇火苗。
“念念,”他快步走過來,“你是來”
話冇說完,廣播響起:
“從深圳飛來的cz1234次航班已抵達”
我越過他肩頭看向出口。
羅馳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風衣,在人群中格外顯眼。看見我,他眼睛一亮,揚起手臂揮了揮。
我也笑了,朝他走去。
經過李景謙身邊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是來接他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是。”我平靜地回答。
“周念”他的眼圈紅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什麼都改,我公開,我娶你,我”
“李景謙,”我打斷他,“放手。”
他的手握得很緊,指甲幾乎陷進我的皮膚。
“不放。”他咬著牙,“我這輩子都不會放。”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覆了上來。
羅馳不知何時走到了我們身邊,他握住李景謙的手腕,力道很大,逼得他鬆開了我。
“李總,”羅馳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公共場合,彆太難堪。”
李景謙死死盯著他,眼裡佈滿血絲。
兩個男人對峙著,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
“我們走吧。”羅馳攬過我的肩,接過我的包,“餓不餓?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點點頭,任由他帶著我轉身。
“周念!”
李景謙在身後嘶吼,聲音破碎:
“你會後悔的!”
我冇有回頭。
羅馳的手穩穩地扶在我肩上,溫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走出機場時,陽光很好。
我眯起眼睛,聽見羅馳輕聲說:
“彆怕,我在。”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會後悔。
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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