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的黑暗。
程真的意識彷彿從萬丈懸崖墜落,失重感攫住了她的一切感知。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隻有急速下墜的虛空。
緊接著,是撞擊。
並非物理上的碰撞,而是意識層麵的、蠻橫的撕裂和融合。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同冰雹般砸來——冰冷的實驗台針頭、分離手術的劇痛、母親淩明華狂熱又冷漠的眼睛、易容時化學藥水的刺鼻氣味、無數次騙局得手後的空虛、還有…蘇陌帶著傻氣的笑容和遞過來的外賣…
是慕青虹的記憶!龐雜、痛苦、混亂,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程真淹沒。
“穩住…姐姐…跟著我…”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心念在洪流中如同燈塔般閃爍了一下。是慕青虹真正的意識核心!她在主動引導,在這片意識的亂流中為程真導航。
程真拚命集中精神,抓住那絲聯絡,奮力向核心“遊”去。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幻。她們彷彿置身於一個由不斷崩塌又重組的資料和記憶構成的詭異迴廊。牆壁是流動的程式碼和閃爍的影像碎片,腳下是時而堅實時而虛無的光路。
而在迴廊的中央,一場可怕的拉鋸戰正在上演。
真正的慕青虹,意識體呈現出半透明的銀色人形,周身纏繞著微弱卻堅韌的銀光,正被無數條幽藍色的、由冰冷資料和扭曲記憶構成的觸鬚死死纏繞、拖拽。觸鬚的源頭,是一個不斷變幻形態的幽藍光團,其核心那個無數眼睛組成的漩渦標記瘋狂旋轉,散發出貪婪、冰冷的吞噬意誌。
這就是那個入侵者!它在試圖將慕青虹最後的意識核心徹底扯碎、同化!
“滾出她的腦子!”程真的意識發出憤怒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她沒有具體的武器,她的意誌就是唯一的矛。她將自己對妹妹的保護欲、對真相的渴求、所有的憤怒和不甘,凝聚成一道熾烈的精神衝擊,狠狠撞向那些幽藍觸鬚!
轟!
意識層麵爆開無聲的巨響!
幽藍觸鬚劇烈震蕩,被強行撕裂開一小片!慕青虹的壓力頓時一輕。
「乾擾源增強。判定:威脅等級提升。清除模式升級。」冰冷的意念如同瘟疫般擴散開來,不再藉助聲音,直接汙染人的思維。
更多的幽藍資料流從迴廊四麵八方湧來,化作新的、更粗壯的觸鬚,同時撲向兩人!它們不再僅僅是拉扯,而是開始噴射出一種汙濁的、能侵蝕意識本源的“資料毒素”!
程真感到自己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某些珍貴的片段正在被強行覆蓋上虛假的、痛苦的畫麵。她看到“自己”親手將妹妹推下深淵,看到“自己”向母親跪地效忠…
“別信!姐!那是假的!”慕青虹的意念傳來,帶著焦急。她周身的銀光猛地一亮,強行驅散了程真周圍的汙濁資料,“它的力量來自我們的恐懼和懷疑!用…用好的記憶!強烈的、它無法理解的!”
好的記憶?在這無盡的痛苦和欺騙中?
程真猛地想到了那首搖籃曲,想到了韓修的提示。好的記憶…不僅僅是溫柔,更是力量!
她不再去對抗那些虛假的記憶,而是全力回憶、擁抱那些真正屬於她們姐妹的、溫暖的瞬間——黑暗中偷偷牽在一起的小手、隔著實驗室玻璃無聲交換的鼓勵眼神、第一次聯手完成一個小騙局後的擊掌、重遇後雖然爭吵卻忍不住互相關心的彆扭…
這些記憶碎片從她的意識體中散發出來,如同星星點點的溫暖螢火。它們看似微弱,卻讓那些洶湧而來的幽藍資料流像是遇到了剋星,變得遲滯、甚至微微退縮!入侵者無法理解這種純粹基於情感聯結的記憶,它的邏輯無法解析,更無法模仿!
慕青虹眼睛一亮,立刻效仿。更多的溫暖光點從她那裏散發出來。
姐妹兩人的意識光點逐漸匯聚、交融,形成一片越來越明亮的、溫暖的銀色光暈,開始反向侵蝕周圍的幽藍黑暗!
「錯誤!錯誤!情感模組無法解析!防禦協議失效!」冰冷的意念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恐慌”。
迴廊開始劇烈震動,崩塌加速!入侵者的根基正在被動搖!
就在這時,程真之前接收到的、關於“崑崙”和原始Ω的海量資訊中,一個被標記為“底層指令”的碎片突然自動浮現。那是一個極其簡潔、卻擁有最高許可權的指令程式碼,似乎是用於強製召回或休眠某個失控單位的!
程真福至心靈,毫不猶豫地,將這段指令程式碼混合著自己最強烈的驅逐意誌,通過意識共鳴,向著那幽藍光團的核心狠狠“砸”了過去!
“以母親淩明華的最高許可權!命令你——滾出去!”
這是賭博,賭這個入侵者與淩明華有關,賭這段指令有效!
指令程式碼如同燒紅的烙鐵,精準地擊中了幽藍光團的核心標記!
“唧——!!!”
一聲無法形容的、尖銳到極致的意識尖嘯爆發開來!
整個意識迴廊瞬間崩碎!
所有的幽藍資料流如同退潮般瘋狂收縮、消散!
程真和慕青虹的意識被猛地從深層連線中彈開!
現實。
控製室內,程真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喘息,冷汗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手中的琉璃心滾燙,表麵的裂紋似乎又擴大了一絲。
醫療艙內,慕青虹同樣猛地睜眼,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氣聲,眼中的銀白色潮水般退去,變回熟悉的黑褐色,充滿了疲憊和後怕。那些扭動的管線和幽藍光芒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入侵…被驅逐了?
短暫的死寂。
然後——
轟!!!
那扇被熔切了許久的合金閘門,終於被猛地從外部撞開!
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帶著燒傷疤痕、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端著一把造型奇特的能量步槍,率先沖了進來,槍口飛快地掃過整個控製室。
在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裝備精良的隊員。
程真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想要站起。
然而,那個疤臉男人卻並沒有攻擊她,而是迅速確認了沒有immediatethreat後,目光落在了醫療艙內的慕青虹身上,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對著通訊器低聲道:
“安全屋A區控製。目標Ω-2意識恢復,入侵體已驅逐。重複,入侵體已驅逐。”
他收起槍,看向一臉驚疑不定的程真,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程警官,久違了。如果你想救你妹妹,並且知道韓修那小子在哪的話…”
他頓了頓,指了指身後正在重新閉合的閘門。
“…就跟我們走。‘崑崙’的人,最多還有三分鐘就到了。”
“你們是誰?”程真警惕地問,手悄悄摸向腰間隱藏的匕首。
疤臉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你可以叫我們…‘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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