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蒼老的合成音還在意識中回蕩，給予的“臨時訪問許可權”如同燙手山芋，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加倍的壓力與緊迫。
地聽和快刃的警報如同喪鐘，敲碎了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倖。外部威脅，來得比預想的更快，更凶！
“準備防禦！”慕青虹的命令斬釘截鐵，瞬間將所有人從短暫的震驚中拉回殘酷的現實。
靈刃和地聽毫不遲疑，立刻放棄外圍偵察點，快速撤向種子庫大門。快刃在遠處岩石後咬緊牙關，將觀測鏡死死鎖定西北方向那些高速接近的扭曲身影，用還能活動的手將僅剩的幾個簡易警報觸發器佈置在更近的路徑上。
符醫臉色發白，但動作卻不慢，立刻攙扶著程心沖向中央控製檯。“程心，快！看看能啟動什麼！”
程心強忍著靈魂深處的虛弱和眩暈，將手掌按在控製檯唯一一塊還算完好的感應麵板上。印記的微弱共鳴與“餘燼迴響”協議授予的臨時許可權結合，讓她勉強能夠接入這個古老、破損且極其複雜的係統。
意識彷彿瞬間被拖入一個由殘缺資料流和破損程式碼構成的海洋。海量的資訊目錄雜亂無章地浮現，大部分都帶著“損壞”、“加密鎖死”、“能源不足無法訪問”的標籤。銀色介麵超負荷運轉，幫她快速過濾、篩選、破譯。
“種子庫”係統比她想像的更龐大，也破損得更嚴重。它不僅僅是一個儲存設施，更是一個小型的、自給自足的秩序維持節點雛形，擁有獨立能源（現已枯竭大半）、基礎維生、有限製造、以及最重要的——“種子”資料庫和一套防禦/隱匿係統。
但此刻，防禦係統顯示損壞率89%，隻剩下大門最基本的物理鎖定和幾處分佈在外牆的、能量幾乎耗盡的自動射線塔（射程和威力嚴重不足）。隱匿係統（扭曲外部探測）完全失效。能源迴圈效率隻剩下18%，且還在緩慢下降。
“找不到直接可用的武器係統……防禦塔能量見底，需要充能，但能源核心優先供應資料庫和基礎維生……維生係統也快停了……”程心急促地說著，額頭的冷汗滴落在控製檯上，“我在嘗試尋找‘種子’資料庫裡關於周邊環境、地圖、危險區域、或者……任何可能有用的技術資料……”
她的意識在破損的資料流中艱難穿行。大部分關於“燈塔計劃”具體內容、“種子”詳細清單、以及通往其他節點或“母親”坐標的資訊，都處於最高階別的加密鎖死狀態，她的臨時許可權無法訪問。她隻能搜尋一些外圍的、通用性的記錄。
就在這時，外部傳來了第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地聽在通訊頻道裡的低吼：“它們到了！撞門！力量很大！”
慕青虹和靈刃已經用大廳裡散落的金屬殘骸和翻倒的控製檯部件，在大門內側堆起了一道簡陋的掩體。地聽則攀爬到了大廳入口上方一處結構凸起上，佔據高點。大門是厚重的合金，但並非堅不可摧，在連續沉重的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縫處簌簌落下灰塵和銹渣。
“快刃，報告數量和型別！”慕青虹背靠掩體，緊握武器。
“五隻……不，六隻！體型比小徑裡的大至少一倍！形態更接近人形但扭曲，四肢著地奔跑，背上有暗紅色的發光肉瘤，和之前樣本類似但更大！速度很快，力量……看撞門就知道！還有……”快刃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它們好像……懂得配合？沒有一窩蜂亂撞，輪流衝擊，還有兩隻在側麵遊走，好像在找別的入口或者薄弱點！”
懂得配合的汙染體？這絕不是好訊息。這意味著它們可能具備更高的智慧，或者受到某種統一意誌的指揮。
“程心！找到任何關於這種怪物的資料嗎？弱點？”慕青虹喝道。
程心瘋狂搜尋著資料庫中的生物記錄、威脅評估檔案。銀色介麵拚湊著碎片資訊：“檢索到部分匹配記錄……代號：‘影淵獵犬’（推測），‘竊光者’衍生物，高階汙染體‘影淵’的爪牙與哨兵。特點：具有一定智慧，擅長協同狩獵，對秩序能量敏感且厭惡，背部的‘熵變瘤’是能量核心兼資訊接收/傳送器官，也是弱點，但攻擊時需注意規避其釋放的規則汙染脈衝……”
“熵變瘤……弱點……”慕青虹立刻對靈刃和地聽下令，“瞄準它們背上的發光肉瘤！小心它們可能釋放的範圍攻擊！”
話音剛落，大門在一陣令人心悸的金屬扭曲聲中，被撞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一隻佈滿灰綠色粘液、前端裂開成四瓣口器的猙獰“手臂”，猛地從縫隙中探入，胡亂抓撓！
“開火！”慕青虹沒有使用能量匱乏的防禦塔（程心報告啟動需要時間且能量可能不夠），而是和靈刃同時將手中最後的、填充了物理彈丸（從哨站找到的老式火藥武器零件改造）的槍械對準那條手臂和縫隙後的陰影開火！地聽也從高處擲下尖銳的金屬碎片。
“砰砰”的悶響和金屬撞擊聲中，那條手臂被打得汁液飛濺，嘶鳴著縮回。但更多的撞擊接踵而至，大門搖搖欲墜。
控製檯前，程心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她放棄了尋找直接武器，轉而搜尋“種子庫”的能源係統細節和結構圖。既然防禦係統用不了，或許可以利用建築本身？
“能源管線……有獨立的備份線路……通往外牆防禦塔……但能源池是空的……等等！”她的目光鎖定在結構圖上一處標記為“應急能源隔離艙”的小型房間，位於種子庫地下二層，靠近能源核心。“這裏……好像有獨立的、封存的緊急能源單元？可能是建造時預留的，或者……是後來闖入者試圖安裝但未完成的？”
無論是什麼，有能源，就可能給防禦塔充能，甚至啟動別的什麼！
“符醫！地圖上標了地下二層入口，在那邊角落！”程心指著一個方向，“那裏可能有備用能源！我們需要人去啟用它，接駁到防禦係統！”
符醫看著外麵激烈的戰鬥和搖搖欲墜的大門，又看看虛弱不堪的程心，一咬牙：“我去！告訴我怎麼做！”
程心快速將結構圖和介麵中找到的簡單操作流程通過銀色介麵直接共享給符醫的意識（這是許可權賦予的臨時能力，消耗極大）。符醫腦中瞬間多了資訊，她用力點頭，抓起地上一個還算堅固的金屬片作為武器，朝著程心指明的、大廳一側一個不起眼的、被半具結晶化遺骸擋住的豎井蓋板跑去。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
種子庫厚重的金屬大門，終於在一隻格外強壯的“影淵獵犬”合身猛撞下，連同部分門框，向內轟然倒塌！塵土飛揚，刺耳的嘶鳴聲中，三隻扭曲的身影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攔住它們！”慕青虹和靈刃從掩體後躍出，迎頭撞上！慕青虹的金屬槍狠狠砸中第一隻獵犬的側頸，發出骨骼碎裂的悶響，但獵犬臨死反撲，一口咬向她的手臂，被護臂（殘存的能量）勉強擋住，卻留下深深的凹痕和腐蝕痕跡。靈刃則與另一隻纏鬥在一起，金屬棍與獵犬的利爪和口器碰撞出火花。
第三隻獵犬徑直撲向中央控製檯！它似乎能感知到程心身上散發的秩序能量，眼中混亂的光芒中透出貪婪。
地聽從高處躍下，試圖攔截，卻被獵犬靈活的尾巴狠狠抽中肋部，悶哼著摔向一旁。
程心看著那張開四瓣、流淌著粘液的口器在眼前急速放大，腥風撲麵。她身體虛弱得幾乎無法移動，隻能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用盡全力激發胸口的印記——
黯淡的印記，隻勉強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光暈。
這微弱的光芒，卻彷彿刺痛了獵犬。它動作一滯，發出惱怒的嘶鳴，背上的“熵變瘤”猛然亮起不祥的暗紅色光芒，一股混亂的規則脈衝就要釋放！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側麵猛撲過來，狠狠撞在獵犬身上！是快刃！他不知道何時從外圍支援點沖了回來，用身體作為武器，將獵犬撞得一個趔趄，那即將釋放的脈衝被打斷。
“快刃！”程心驚呼。
快刃沒有武器，隻能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抱住獵犬一條扭曲的後腿，用牙齒狠狠咬向獵犬關節處的軟肉！獵犬吃痛，瘋狂掙紮、甩動，快刃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甩來甩去，口中鮮血狂噴，卻死不鬆手！
“混蛋！”靈刃目眥欲裂，拚著被對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代價，掙脫糾纏，一棍砸向攻擊程心的那隻獵犬頭顱！
慕青虹也解決了自己的對手，轉身支援。
場麵一時混亂到極點。大門外，還有至少三隻獵犬在徘徊、試圖湧入。大廳內，眾人與突入的獵犬混戰，每個人都傷痕纍纍，體力瀕臨崩潰。
程心急得眼睛發紅，卻無能為力。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震動和能量流動感！
是符醫！她成功了？啟動了應急能源？
彷彿回應她的期待，大廳牆壁上，幾處原本黯淡的、類似射燈的結構，突然閃爍了幾下，隨即穩定地亮起了柔和的白色照明光！雖然光線不強，卻足以驅散部分黑暗。
更重要的是，大門外上方牆壁，兩座原本如同裝飾品般的、小型晶體塔狀結構，頂端驟然亮起了凝聚的藍色光芒！
“防禦塔……啟用了！”程心精神一振。
然而，能量似乎並不充足。防禦塔的光芒有些閃爍，蓄力速度也很慢。門外的一隻獵犬似乎察覺到了威脅，試圖加速沖入。
“滋——！”
一道纖細但凝練的藍色光束，從一座防禦塔射出，精準地命中那隻獵犬背部的“熵變瘤”！沒有劇烈的爆炸，獵犬的整個背部在藍光中迅速結晶、然後碎裂！獵犬慘嚎著倒地抽搐，失去戰鬥力。
有效！但另一座防禦塔還在蓄能，而且能量似乎隻夠再發射一兩發。
湧入大廳的三隻獵犬，在慕青虹、靈刃、快刃（重傷但仍在糾纏）和地聽（掙紮爬起）的拚死抵抗下，終於被全部解決。但每個人都付出了慘重代價。靈刃肩膀傷口撕裂，鮮血染紅半邊身體。慕青虹手臂護甲徹底報廢，小臂一片焦黑。快刃躺在地上，氣息微弱，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地聽肋骨可能斷了，動作變形。
門外，還有兩隻獵犬在徘徊，忌憚地看著防禦塔的光芒，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嘶鳴，卻沒有立刻沖入。它們似乎在等待，或者……呼叫更多同伴？
“快刃！”符醫從地下豎井爬出，看到快刃的慘狀，眼淚瞬間湧出，撲過去進行急救。
程心也掙紮著離開控製檯，來到眾人身邊。她看著同伴們慘烈的傷勢，看著門外虎視眈眈的怪物，看著這座破損嚴重、能源將盡的種子庫，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悲愴。
難道……真的要止步於此了嗎？
就在絕望再次蔓延時，控製檯方向，那個蒼老的“餘燼迴響”協議合成音，再次直接在他們意識中響起，這一次，音調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彷彿做出了某個決定：
“檢測到守衛行為……符合‘守望者’基礎準則。外部威脅持續。核心協議評估……種子庫陷落風險：高。”
“啟動最終協議：‘餘燼傳承’。”
“將‘種子’資料庫核心備份、‘燈塔’星圖殘片、及本協議核心邏輯……壓縮封裝。指定臨時許可權者‘程心’為接收載體。”
“警告：接收過程將產生巨大精神負荷，可能加劇載體現有傷勢。傳承完成後，本協議將進入最終靜默，種子庫剩餘能源將集中用於最後一次防禦脈衝及結構自毀程式（延遲啟動），為載體撤離爭取時間。”
“是否接受傳承？”
傳承？接收資料庫和星圖？然後種子庫自毀？
程心愣住了。這意味著要放棄這座可能還有更多秘密和資源的設施，但也能獲得最關鍵的資訊，並（可能）解決眼前的敵人。
她看嚮慕青虹。慕青虹也聽到了意識中的聲音，她捂著受傷的手臂，眼神複雜地看著程心，又看看重傷的快刃和疲憊不堪的眾人，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程心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回應：“我接受。”
瞬間，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控製檯、從晶體柱、從整個種子庫的各個角落，瘋狂地湧向程心！那不是簡單的資料拷貝，而是蘊含著無數知識、觀測記錄、技術圖紙、星圖坐標、甚至一絲“守望者”信唸的複合資訊體！
“啊——！”程心感覺自己的腦袋彷彿要炸開，靈魂被無數的資訊碎片衝擊、撕扯！印記瘋狂閃爍，竭力維持著她意識的穩定，但裂紋似乎又有擴大的趨勢！她七竅都滲出了淡金色的血絲，身體劇烈顫抖，幾乎要癱倒在地。
符醫和慕青虹連忙扶住她。
與此同時，種子庫內所有的照明光驟然變得刺目！能量讀數瘋狂飆升！門外那兩隻獵犬似乎感覺到了極大的威脅，焦躁地低吼著，開始緩緩後退。
“餘燼迴響”協議那蒼老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一種釋然與決絕：
“傳承完成。願火種……永不熄滅。”
“防禦脈衝……發射。自毀程式……啟動。倒計時：六十秒。”
轟！！！
種子庫頂端，那原本隻是微弱脈衝的信標裝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如小型太陽般的純白色光芒！一道凝實無比的白色光柱衝天而起，隨即化作無數道細密的光絲，如同天女散花般向著種子庫周圍所有方向、所有存在“熵增汙染”特徵的目標，無差別地掃射、凈化！
門外的兩隻獵犬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白色光絲中化為飛灰！更遠處的荒原上，隱約傳來其他獵犬驚恐的嘶鳴和能量湮滅的波動。
“走！”慕青虹嘶吼道，和靈刃一起架起幾乎昏迷的程心，符醫和地聽抬起重傷的快刃，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與大門相反的方向——種子庫結構圖上標記的另一條緊急逃生通道（之前被雜物掩埋，符醫啟動能源時順便清理了）衝去！
身後，純白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追來，所過之處，建築內部的一切都在迅速“結晶化”、“凈化”。牆壁、裝置、遺骸……都在白光中變得純凈、透明，然後化為最基礎的光點消散。
他們撞開逃生通道的簡易氣密門，連滾帶爬地沖入後麵幽暗的、向上傾斜的隧道。
身後，種子庫的方向，傳來低沉的、彷彿整個結構向內坍塌的悶響，以及最後一次更加耀眼的閃光。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隻有隧道盡頭，隱約透出荒原那永恆的、暗紅色的天光。
他們趴在隧道出口附近，劇烈地喘息著，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帶著血，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茫然。
種子庫，連同裏麵可能更多的秘密和資源，化為了烏有。
但他們活下來了。
而且，程心的意識深處，多了一份沉重無比、卻又可能蘊含著唯一希望的……
“餘燼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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