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那暗紅色的光球，如同燒紅的鐵塊，緩慢而殘忍地碾過鉛灰色的蒼穹。它的光芒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無邊的戈壁上，將砂石和扭曲的岩影炙烤得扭曲晃動。空氣在高溫下氤氳，吸入口鼻的都是灼熱乾燥的塵埃，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嚥炭火。
“破曉”小隊殘存的隊員們，正在這片煉獄中掙紮前行。
快刃和地聽走在最前，身形微微佝僂，腳步踉蹌。他們承擔著探路和警戒的重任，目光不斷掃視著前方每一道可能隱藏危險的溝壑和岩石陰影。汗水早已濕透又蒸發，在佈滿塵土的臉上留下道道白痕，嘴唇乾裂起皮，滲出血絲。快刃手中那把捲刃的砍刀不時劃過滾燙的岩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地聽則努力在呼嘯的風聲和砂礫摩擦聲中，分辨著可能預示水源或危險的細微振動。
中間是符醫和程心攙扶著的、用簡陋擔架拖行的雷克。擔架由隔熱材料和彎曲的金屬桿勉強捆紮而成，每一次顛簸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雷克依舊昏迷，臉色灰敗，符醫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用僅剩的、混合了草藥的珍貴飲水濕潤他的嘴唇，並檢查他胸口的傷勢——那裏包紮的布料已經滲出暗紅色的血漬。程心走在擔架另一側，大部分重量壓在符醫身上，她自己的腳步虛浮，胸口印記處的裂紋隨著每一次顛簸傳來細密的刺痛。她的主要精力，都用於維持對那規律脈動的感應，並將其轉化為模糊的方向指引。
“左前方……三十度……繞過那塊鷹嘴岩……”程心聲音嘶啞，幾乎隻剩氣音，她指向遠處一塊形狀怪異的、頂端尖銳的暗紅色巨岩。脈動訊號穿過她疲憊的意識，如同黑暗中的指標，穩定地指向岩後的某個方向。
靈刃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粗糙木杖，走在擔架稍後，受傷的右腿每走一步都讓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緊咬著牙，沒有發出呻吟。他一邊走，一邊努力觀察著地形和天空，試圖在腦海中構建他們行進的粗略路線圖，並與程心指示的方向進行校正。
慕青虹走在隊伍最後，獨臂緊握著從飛行器殘骸上拆下的一截尖銳金屬管，既是武器也是柺杖。她的斷臂處傳來陣陣鈍痛，失血和疲憊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注視著後方和側翼，提防著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的威脅——廢土的掠食者、規則亂流的殘餘，或者其他不懷好意的倖存者。
他們已經在這片被稱為“嚎風戈壁”的死亡地帶跋涉了大半天。出發時攜帶的少量飲水早已耗盡，乾渴如同附骨之疽，燒灼著每個人的喉嚨和意誌。飢餓感起初如影隨形，現在已經變得麻木，隻剩下胃部空洞的抽搐和全身力量的飛速流失。戈壁的地形看似平坦，實則遍佈隱蔽的溝坎和鬆軟的流沙區，每一步都需要付出額外的體力。
更致命的是無處不在的、混雜著輻射塵埃和微弱規則毒素的熱風。它無情地帶走身體的水分，侵蝕著裸露的麵板和傷口，帶來持續的眩暈和噁心。符醫儲備的那點草藥，對於緩解這種環境侵蝕帶來的全身性衰竭，效果微乎其微。
死亡的陰影，如同頭頂那輪暗紅的太陽，沉默而恆定地籠罩著這支小小的隊伍。
“停……一下……”符醫終於支撐不住，腳下一個趔趄，連帶擔架也歪向一邊。程心和快刃連忙幫忙穩住。符醫癱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從隨身的破舊皮囊裡掏出最後一個水袋，搖了搖，裏麵隻剩底部一點點渾濁的液體。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遞到雷克唇邊，小心地傾倒了幾滴。
“水……還有嗎？”地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地問，眼中帶著一絲絕望的期盼。
快刃默默解下自己腰間一個同樣乾癟的皮囊，搖了搖頭。出發時蒐集的那點冷凝水和未完全損毀的儲水罐裡的殘液，早在上午就已分配乾淨。
程心感到一陣眩暈襲來，她連忙扶住旁邊一塊滾燙的岩石，指尖傳來的灼痛讓她稍微清醒。胸口的脈動依舊穩定，但她的意識卻因乾渴和體力透支而開始飄忽。她甚至產生了幻覺，彷彿看到遠處沙地上有波光粼粼的水影，但定睛看去，隻有熱浪扭曲的空氣。
“不能停太久……”慕青虹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同樣乾澀沙啞，“戈壁的夜晚溫度會驟降，我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至少能擋風的地方，否則……”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白天的酷熱榨乾水分，夜晚的嚴寒則會奪走體溫。他們現在的狀態，無論哪一樣都足以致命。
靈刃拄著木杖，眯眼望向程心指示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色：“按照程心的指引和我們的速度，如果方向沒錯，我們可能還要至少走兩到三個小時，才能完全穿過這片開闊的戈壁灘，到達地圖碎片上模糊標註的‘礫石丘陵’邊緣。那裏地形更複雜，或許能找到岩縫或洞穴躲避風寒，也可能……找到一點冷凝水。”
兩到三個小時……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幾乎是不可逾越的距離。
“程心，”靈刃看向她，“你的感應……有沒有什麼變化？訊號強度？或者有沒有其他……比如關於水源或遮蔽物的……隱含資訊？”
程心艱難地集中精神，再次將意識沉入那規律的脈動和銀色介麵。除了穩定的指向和模糊的距離感，依舊沒有更多具體資訊。介麵本身寂然不動，彷彿隻是一個被動的接收器。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愧疚：“沒有……隻有方向和大概的距離感。對不起……”
“不用道歉。”慕青虹打斷她，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力量，“這訊號本身就是希望。沒有它，我們連方向都沒有。節省體力，繼續走。”
短暫的休息（如果那能稱為休息）結束。隊伍再次啟程，腳步比之前更加沉重、拖遝。沉默在酷熱中蔓延，隻有粗重的喘息、砂礫的摩擦聲和擔架不堪重負的呻吟。
又掙紮著前行了約一個小時。前方的景象開始出現變化，單調的戈壁灘逐漸被更多散落的、大小不一的黑色礫石所取代，地麵也變得起伏不平。遠處，一片低矮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暗色丘陵輪廓，在地平線的熱浪中若隱若現。
“看！那是什麼？”走在最前的地聽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右前方一處礫石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在幾塊巨大的黑色礫石下方陰影裡，隱約露出一小片不自然的、帶著金屬光澤的弧形表麵，顏色暗沉，與周圍的岩石截然不同。
“像是……人造物的殘骸？”快刃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握緊了砍刀。
“過去看看，小心點。”慕青虹示意。
眾人小心翼翼地向那堆礫石靠近。隨著距離拉近，那弧形表麵逐漸顯露全貌——那是一段嚴重鏽蝕變形、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種飛行器或載具外殼的殘骸，大部分被砂石掩埋，隻露出一小部分。殘骸邊緣，散落著一些更小的金屬碎片和已經風化得幾乎認不出原貌的零件。
“不是我們那個時代的風格。”靈刃觀察著殘骸的弧度和材料，“更古老，或者……更異質。看這鏽蝕程度，暴露在這裏至少幾十年，甚至更久。”
“裏麵會不會有……有用的東西？”地聽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開始小心地清理覆蓋在殘骸上的砂石。
快刃也幫忙，用砍刀撬開一塊鬆動的金屬板。裏麵是黑暗和更多的鏽蝕，一股陳腐的金屬和機油氣味散發出來。他們摸索了片刻，隻找到幾段完全銹死的電纜、一個破碎的儀錶盤外殼，以及……一個密封性意外完好、巴掌大小的金屬罐子！
快刃小心地將罐子取出。罐子入手沉重，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氧化層，但蓋口的密封圈似乎還保持著彈性。他嘗試著擰了擰，蓋子紋絲不動。
“我來。”靈刃接過罐子，仔細檢查了一下蓋口結構，然後用木杖的尖端和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配合著巧勁，一點一點地撬動著鏽蝕的螺紋。幾分鐘後，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噗”響，蓋子終於鬆動了！
一股略帶甜膩、卻無比清涼濕潤的氣息，從開啟的縫隙中溢位！
是某種密封的濃縮營養液或功能飲料！雖然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歲月，但密封罐的完美儲存讓它內部的液體沒有變質！
“水！是能喝的東西！”快刃的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靈刃小心地將罐子裏的液體均勻地分到每個人殘存的水具或直接倒入口中。液體濃稠，帶著一股奇異的礦物質和人工合成營養素的味道，並不算可口，但對於乾渴到極點的眾人來說，無異於瓊漿玉液！
每人隻分到一小口，罐子就見了底。但這一小口液體帶來的滋潤感和微弱的能量補充，如同甘霖，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燒灼和眩暈感，讓幾乎停滯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
“太好了……天無絕人之路……”符醫喃喃道，小心地給昏迷的雷克嘴唇上也抹了一點點。
“這殘骸……或許不止這一個罐子。”地聽精神一振，和快刃繼續在殘骸裡摸索。可惜，好運沒有再次降臨。這似乎是某個古老探險者或遇難者留下的最後遺物，除了這個密封罐，再無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但僅僅是這一點補給，已經給了隊伍繼續前進的莫大勇氣。
“繼續走！目標，礫石丘陵！”慕青虹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絲力氣。
補充了水分（儘管極少），又看到了人類（或類人）活動過的痕跡，哪怕隻是古老的遺骸，也讓眾人心中那盞將熄的希望之燈，又勉強亮起了一絲微光。
他們離開了那處殘骸，再次踏上征途。前方的礫石越來越多，地形也變得更加崎嶇。暗紅色的丘陵輪廓越來越清晰，像一頭匍匐在地平線上的沉睡巨獸。
程心胸口的脈動，依舊穩定地指向丘陵的某個方向。隨著靠近，她隱約感覺到，脈動的“訊號強度”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增強，銀色介麵也偶爾會傳來一絲稍縱即逝的、更加清晰的清涼感，彷彿在接近訊號源時，連線變得更加“通暢”了。
這變化很細微，卻讓她心中那點關於訊號源可能是“母親”係統相關存在的猜想，又加重了一分。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向黃昏過渡。暗紅色的陽光變得斜長，將戈壁上的礫石和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溫度開始明顯下降，風也帶上了一絲寒意。
他們必須在天黑前，進入丘陵地帶，找到避風處。
目標就在前方，希望依然渺茫，但腳步，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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