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聲的迴響還在耳膜裡震顫,肩頭被能量梭鏢擦過的灼痛感真實而銳利。程心保持著翻滾後半跪的姿勢,全身的傷口都在尖叫,視野因失血和劇痛而陣陣發黑,但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十幾個從亂石後現身的身影。
廢土、陌客、冰冷的武器、審視的目光。這一切構成了一幅遠比身後那暗紅荒蕪大地更令人心悸的畫麵。他們剛剛從規則層麵的地獄掙脫,轉眼又落入了人類層麵的生存考驗。
放下武器?他們哪還有像樣的武器。慕青虹的短刀不知掉落在何處,靈刃的刀擲出後未及收回,她自己凝聚的光刃早已隨著印記力量的枯竭而消散。身份?來路?說出“從腐殖深淵被規則亂流拋射出來”隻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更大的威脅。
程心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著眼前局勢和那為首疤臉男人的每一絲細微表情。他的審視重點在自己胸口的印記——他認出了什麼?還是僅僅對異常能量的警惕?他的口音是變種的聯盟通用語,用詞粗糲但語法結構完整,說明這群人並非完全與世隔絕的野蠻部落,他們保有某種程度的文明傳承,很可能與碎屑區的人類聚居點有聯絡,至少聽說過。
“我們沒有武器。”程心的聲音嘶啞乾裂,帶著長途奔逃和重傷後的虛弱,但她努力讓語氣保持平穩,目光迎向疤臉男人,“我的同伴傷勢很重,需要立刻救治。我們沒有敵意,隻是……迷失的倖存者。”
她刻意模糊了“來路”,強調了“倖存者”和“急需救治”,將姿態放到最低。在力量懸殊且自身瀕臨崩潰時,示弱往往是比強硬更有效的策略。
疤臉男人沒有說話,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慕青虹和靈刃,又回到程心身上,在她肩頭被梭鏢擦破的傷口(正緩慢滲出暗紅色的血,而非怪物的粘稠體液)和明顯是人類製式的破損衣物上停留片刻。他身後的其他身影也保持著沉默,武器沒有放下,但那股緊繃的、隨時準備撲殺的敵意似乎略微緩和了一線。
“倖存者?”疤臉男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遺骸墳場’邊緣,靠近‘腐化禁區’的方向,可沒什麼正常的‘倖存者’能溜達出來。更別說……”他斧刃虛指了一下三人身上還未完全散盡的、極其淡薄的“腐殖深淵”特有的汙穢規則殘留,“帶著一股子‘下麵’的臭味。”
程心心下一沉。對方對這片區域非常熟悉,甚至知道“腐化禁區”(很可能就是指腐殖深淵)的存在,並且能感知到微弱的規則殘留。這絕不是普通的廢土流民。
“我們遇到了……意外。”程心斟酌著詞彙,半真半假地解釋,“空間亂流,規則風暴。等我們醒來,就在這裏了。我的同伴是為了保護我受的傷。”她將“規則風暴”這種碎屑區邊緣偶爾會發生的、相對廣為人知的災害丟擲來,作為勉強可信的藉口,同時再次將焦點引向重傷的隊友。
疤臉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他身後一個身形較矮、手持一把改裝長管能量步槍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含糊,但疤臉男人微微側頭,似乎是在傾聽。
幾秒鐘的沉默,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程心能感覺到自己撐地的雙臂在微微顫抖,體力正隨著失血和緊張飛速流逝。印記隻能提供最基礎的維持,治療根本無從談起。
終於,疤臉男人再次開口,語氣稍緩,但警惕未消:“名字。所屬。”
“程心。沒有固定所屬,前聯盟探索序列外圍成員,隊伍失散了。”程心報出一個半真半假的身份。前聯盟探索序列成員在碎屑區邊緣並不罕見,很多隊伍打散後淪為流浪者或傭兵。
疤臉男人不置可否,目光轉嚮慕青虹和靈刃:“他們呢?”
“我的隊長,慕青虹。隊員,靈刃。”程心簡單回答。
疤臉男人盯著慕青虹扭曲的手臂和靈刃腰側可怕的傷口,眉頭擰得更緊。這樣的傷勢,在缺醫少葯的廢土,幾乎等於死亡通知書。他似乎在權衡救與不救的得失。
就在這時,那個矮個子持槍者又低聲說了幾句,這次聲音稍大,程心隱約捕捉到幾個詞:“……印記……有點像……老祭司說的……”
疤臉男人眼神一動,再次深深看了程心胸口的黯淡印記一眼,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身後的人群中,分出四人,兩人一組,小心而迅速地靠近昏迷的慕青虹和靈刃。他們沒有立刻觸碰,而是先用一種手持式的、閃爍著簡陋讀數的儀器在兩人身上掃描了一下,確認沒有明顯的活性汙染或能量爆發風險後,才用隨身的簡陋擔架(更像是兩塊綁著繩索的合金板)將兩人小心抬起。
“你,”疤臉男人對程心抬了抬下巴,“跟著走。別亂動,別耍花樣。你的同伴能不能活,看他們的命,也看你的表現。”
程心默默點頭,艱難地站起身。立刻有兩名持著近戰武器的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側,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能隨時發起攻擊的範圍。
疤臉男人轉身,帶著隊伍向亂石堆深處走去。抬著擔架的四人走在中間,程心被“護送”著跟在後麵。整個隊伍行進有序,悄無聲息,顯示出極高的戰術素養和對地形的熟悉。
他們穿行在嶙峋的怪石與鏽蝕的金屬殘骸之間。程心忍著眩暈和疼痛,努力觀察四周。這裏確實像一片巨大的墳場,埋葬著不知哪個時代的巨構建築碎片和星際載具殘骸。有些殘骸巨大如山,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和奇異的礦物結殼;有些則細小散落,看不出原本形態。空氣中始終瀰漫著那股輻射塵埃和臭氧的混合氣味,天空是永恆的暗紅,看不到日月星辰,隻有厚重雲層後透出的、彷彿鐵鏽般的光。
規則環境比腐殖深淵“乾淨”,但也混亂且充滿“銳利”的碎片感,如同行走在佈滿玻璃渣的沙灘上。暗金棱晶印記在這種環境下恢復得極其緩慢,且隱隱傳來一種輕微的“排斥”感,彷彿這裏的規則基調與它的“秩序回歸”本性有些格格不入。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穀地邊緣,利用天然岩壁和巨大殘骸的遮蔽,搭建著一片低矮、雜亂但結構堅固的棚屋和洞穴居所。外圍用粗大的金屬管和尖銳的合金碎片構築了簡易的防禦工事和瞭望塔。瞭望塔上,有人影在晃動。
這裏就是他們的營地。
營地入口處,幾個同樣裝束、麵容警惕的人迎了上來,與疤臉男人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程心和她身後擔架上的兩人。疤臉男人簡短交代了幾句,便有人引著抬擔架的四人快步走向營地深處一個看起來相對規整、門口掛著某種獸皮簾子的石屋,那似乎是他們的醫療點或重要場所。
程心想跟上去,卻被疤臉男人抬手攔住。
“你,跟我來。”他語氣不容置疑,轉身走向營地另一側一個較大的、由半截墜毀飛船艙室改造而成的房屋。
程心看了一眼慕青虹和靈刃被抬走的方向,咬了咬牙,跟上了疤臉男人。她知道,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何反抗或異議都可能害死隊友。
飛船艙室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但陳設極其簡陋。幾張粗糙的金屬桌椅,一個燃燒著不明燃料、散發出微弱熱量和刺鼻氣味的取暖爐,牆壁上掛著一些工具、武器和曬乾的怪異植物。角落裏堆著些分辨不出用途的機械零件。
疤臉男人在最大的金屬桌後坐下,將那雙刃戰斧靠在手邊。示意程心坐在對麵一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兩名護衛站在門口。
“現在,”疤臉男人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刺向程心,“說說看,你們到底從哪裏來,怎麼來的。別用‘規則風暴’糊弄我。你們身上的‘腐化’殘留雖然淡,但性質很‘深’,不是邊緣蹭蹭就能染上的。還有你胸口那個玩意兒,”他指了指程心的印記,“那是什麼?”
程心知道,敷衍不過去了。對方顯然對“腐殖深淵”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甚至可能有辦法檢測。她必須給出足夠分量的資訊,才能換取可能的救治和暫時的安全,但又不能暴露太多關於暗金棱晶和“母親”體係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們……是從‘腐化禁區’深處逃出來的。”
疤臉男人眼神驟然一凝,身體微微繃緊,連門口的兩個護衛都明顯握緊了武器。
程心繼續道,語氣帶著刻意壓抑的後怕與疲憊:“我們的飛船被捲入異常引力阱,墜毀在禁區邊緣。我們試圖尋找出路,卻誤入了更深處……一個充滿扭曲怪物和汙穢規則的地方。我們拚死才逃到邊緣,又遭遇了劇烈的規則亂流,被拋到了這裏。”她將銀池、先驅者基地、“不屈之心”等關鍵資訊全部隱去,隻強調絕境逃亡的經歷。
“逃出來?”疤臉男人語氣充滿懷疑,“就憑你們三個?還帶著這麼重的傷?‘腐化禁區’深處有什麼,你知道多少?”
“很多……怪物。形態扭曲,規則汙穢。一個……巨大的、搏動的肉瘤,似乎是核心。”程心描述著暗紅肉瘤的特徵,這是對方可能知道或猜到的,“我們幾乎死在那裏。能逃出來,有運氣的成分,也因為我們隊長……”她看了一眼醫療點的方向,“她找到了一條廢棄的、不穩定的古老通道,我們才僥倖被拋射出來。”
“古老通道?”疤臉男人捕捉到這個關鍵詞,眼神閃爍,“什麼樣的通道?”
“不清楚,當時情況太混亂,通道很快崩潰了。”程心搖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迷茫和痛苦,“我們醒來就在這片……墳場了。”
疤臉男人盯著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她話裡有多少水分。程心坦然回視,眼神裡隻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對同伴的擔憂,以及一絲屬於“迷失倖存者”的茫然。
艙室內陷入沉默,隻有取暖爐燃料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疤臉男人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態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我是雷克,這個‘拾荒者’營地的頭兒。你們很走運,今天帶隊巡邏的是我。換做其他幾隻隊伍,你們現在可能已經變成補給品或者奴隸了。”
拾荒者營地。程心記下了這個名字。
“至於你胸口的東西,”雷克繼續道,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對應位置,“老祭司可能會感興趣。他見過一些……古裡古怪的遺跡符號,有些感覺和你那印記散發出的微弱波動有點像。”
老祭司?程心心中一動。這裏還有類似薩滿或學者的角色?
“雷克首領,”程心抓住機會,語氣懇切,“我的隊長和隊員傷勢非常重,尤其是隊長的手臂和隊員的內臟創傷。請問,你們的醫者……能救治他們嗎?任何代價,隻要我們能做到,我們都願意支付。”
雷克哼了一聲:“代價?你們現在除了三條命,還有什麼能支付的?廢土的醫者也不是神,那麼重的傷……”他搖了搖頭,但話鋒一轉,“不過,老祭司懂些草藥和……別的法子。能不能活,看他們自己夠不夠硬,也看老祭司願不願意出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程心:“你暫時留在這裏。我會讓人給你們一點水和最低限度的處理。至於老祭司見不見你,救不救你的人,得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別亂跑,這裏不養閑人,更不歡迎麻煩。”
說完,他不再看程心,對門口護衛吩咐道:“看著她。給她點水和繃帶。”然後拿起戰斧,大步離開了艙室。
程心獨自坐在椅子上,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全身無處不在地疼痛。一名護衛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個皮質水袋和一卷粗糙但乾淨的布條。
她道了聲謝,接過水袋小口喝了幾口。水有一股淡淡的礦物質和塵土味,但對乾涸的喉嚨來說已是甘霖。她用布條簡單包紮了自己肩頭和身上幾處較深的擦傷和裂口。
做完這些,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胸口。
暗金棱晶印記依舊黯淡,但在這相對穩定的環境中,恢復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那“凈化協議”在自主執行,緩慢梳理著她體內混亂的規則和傷勢。她嘗試主動引導,但精神力枯竭,效果甚微。
慕青虹,靈刃……你們一定要撐住。
老祭司……會是什麼樣的人?他見過的“遺跡符號”,真的和暗金棱晶有關嗎?
這個“遺骸墳場”,這個“拾荒者”營地,又會是他們短暫的避風港,還是另一個需要掙紮求生的牢籠?
外麵的暗紅色天光,透過艙室狹窄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營地居民隱約的交談聲、金屬敲擊聲,還有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嚎叫。
這是一個全然陌生、殘酷、但似乎也隱藏著某些秘密與希望的世界。
他們新的生存之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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