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五。
這個詞如同冰冷的金屬塊,沉甸甸地壓在控製室空曠而沉寂的空氣裡。水晶半球黯淡的微光在慕青虹和靈刃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讓他們的表情顯得更加凝重。遠處,那個被稱為“靜默之眼”的琉璃遺骸靜坐無聲,彷彿正聆聽著後來者們的命運抉擇。
“百分之五……”靈刃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能量手槍的槍身,“成功傳送到尚存節點的概率。那失敗呢?百分之九十五的失敗……具體意味著什麼?分解?迷失?還是掉進那個‘邊界撕裂’裡?”
程心閉上眼睛,意識快速檢索著剛剛被強行灌入的、屬於“視界之錨”的部分知識庫。海量的資訊如同剛剛經歷過風暴的圖書館,書籍散落一地,標籤模糊。她需要時間整理,但眼下,她必須給出最直接的答案。
“失敗的可能性有很多。”她聲音低沉,語速卻很快,“首先,傳送本身需要消耗前哨最後的、本應用於維持錨定基本穩定的儲備能源。啟動過程可能就會導致穩定泡提前崩潰,我們會被直接拋回規則碎屑風暴的核心。”
“其次,錨鏈狀態未知。那些連線不同觀測前哨的規則‘錨鏈’,在碎屑區形成時大多已經斷裂或嚴重扭曲。即使能量足夠,我們也可能被卡在扭曲的規則縫隙裡,或者被傳送到一半就因錨鏈崩斷而……消散。”
“最壞的情況,”程心睜開眼,看向大廳深處那扇封閉的規則鎖門,“如果我們成功啟動了傳送,並且錨鏈僥倖還能用,目標節點也還存在……但‘靜默之眼’最後的記錄警告,‘鏡子’不是答案而是陷阱。‘勿信,勿近,勿喚醒’。如果錨鏈彼端連線的節點,恰好與‘鏡子’相關,或者已經被‘非本域侵蝕’汙染……”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那可能比死在這裏,死在清道夫或“幽影獵手”手中,更加可怕。
慕青虹一直沉默地聽著,她的目光在程心、靈刃、那扇門以及琉璃遺骸之間緩緩移動。作為隊長,她必須在絕境中找出那條最有可能——或者說,代價相對最小——的路徑。留下?等死,或者被逐漸偏移的清道夫耗死。突圍?十死無生。傳送?九死一生,但那一生,可能通往更深的地獄。
“能源。”她突然開口,打破壓抑的沉默,“你說啟動傳送需要前哨最後的儲備能源。具體是多少?我們還有別的能源可以利用嗎?比如‘潛影’的能量核心,或者……這些清道夫?”她指向大廳外,那些依然在光路兩側保持低伏姿態的機械造物。
程心再次沉入意識。關於能源係統的資訊碎片浮出水麵。“視界之錨”原本由一套深埋於穩定泡基座深處的、直接汲取規則背景輻射的“靜滯反應堆”供能。但在最終災難中,反應堆嚴重受損,自動轉入最低限度的維持模式,僅能支援核心錨定裝置和最基礎的環境穩定。所謂的“儲備能源”,其實是反應堆受損前儲存於特殊規則電容中的最後一批高純度能量,被設定為僅在最高許可權指令下,用於極端情況下的緊急傳送或自毀。
“儲備能源具體數值……無法精確讀取,係統顯示為‘臨界低值’。”程心解讀著意識中的反饋,“僅夠一次標準單人傳送,或者勉強支援一次小型載具(如‘潛影’)的不穩定傳送嘗試。失敗風險會相應增大。”
“至於其他能源……”她頓了頓,“‘潛影’的能量核心可以作為補充,但介麵協議完全不同,強行嫁接的風險極高,且我們的能量也所剩無幾。清道夫單元內部有小型聚變電池,但那是它們活動的根本,強行抽取會導致它們立刻喪失功能甚至爆炸,而且總量加起來也遠不足以支援傳送。”
“也就是說,我們隻有一次機會。用前哨最後的家底,賭那百分之五。”靈刃總結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還真是……豪賭。”
“目標節點呢?”慕青虹追問,“能確定可能傳送到哪裏嗎?哪怕是個模糊的方向或者範圍?”
程心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觸碰那些關於“錨鏈網路”的記憶。刺痛感傳來,資訊更加破碎。她看到一張巨大而複雜的星圖,上麵有無數光點,由纖細的光絲連線。但大部分光點已經黯淡,光絲斷裂、扭曲。隻有極少數還在微弱閃爍。其中一個閃爍點,距離代表“視界之錨”的黯淡光點似乎相對較近,但路徑上的光絲明顯呈現出不健康的、帶著紫黑色侵蝕痕跡的扭曲狀態。
“錨鏈網路大部分已失效。我能‘看到’一條……可能還勉強連通的路徑。”程心描述著腦海中的景象,“目標節點代號……模糊不清,訊號極其微弱。路徑狀況很差,有強烈的規則乾擾和……侵蝕殘留的痕跡。無法判斷節點具體狀況,但它的‘規則簽名’……給我一種很奇怪的‘熟悉感’。”
“熟悉感?”慕青虹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用詞。
“嗯。”程心皺眉,試圖抓住那一閃而過的感覺,“不是星海共同體已知的任何技術風格。更像是……更古老,更……‘基礎’的東西。有點像資料包中提到的某些理論原型,又有點像……”她看向自己的手,彷彿能透過麵板看到那枚印記,“……像我體內印記的某種‘源頭’氣息,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個描述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一個可能比“視界之錨”更古老,又與程心神秘印記可能存在關聯的未知節點。是福是禍?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來評估這個‘百分之五’。”慕青虹最終說道,“程心,你能在前哨的本地資料庫裡,找到關於那個目標節點更具體的記錄嗎?哪怕隻是一條古老的訪問日誌,或者技術引數?”
“我可以嘗試訪問,但資料庫損毀嚴重,而且需要時間解析。”程心點頭。
“好。靈刃,我們返回‘潛影’,把情況告訴巧手和夜影。同時,我們需要製定一個詳細的計劃——如果決定傳送,我們需要做什麼準備?‘潛影’必須進行哪些最低限度的加固和改造?如果傳送失敗或出現最壞情況,我們有沒有……最後的應對手段?”
她說“最後的應對手段”時,語氣平靜,但靈刃和程心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在絕境中,有時死亡也需要計劃。
“那些清道夫呢?”靈刃看向大廳外,“我們離開後,它們會怎麼樣?繼續保持待命,還是可能重新活躍起來,甚至攻擊‘潛影’?”
程心感受了一下印記與清道夫網路之間脆弱的連線。指令依然有效,但那種底層程式的衝突感更明顯了。彷彿她強行按下的暫停鍵,正在被某種緩慢增長的力量一點點撬動。
“隻要我保持意識清醒,印記持續啟用,基礎指令就優先。但我不能保證它們不會出現個別單元的‘違抗’行為,尤其是在我們長時間離開,或者我專註於其他事情(比如深潛資料庫)的時候。”程心如實相告,“而且,我懷疑廢墟深處,那個還在活躍的‘培育室’,可能在持續生產新的、完全沒有接受過我們許可權指令的新單元。它們一‘出生’,可能就直接進入攻擊模式。”
“所以,時間也在對我們不利。”慕青虹眼神銳利,“清道夫的數量可能在增加,偏移程度可能加深。而我們呆得越久,‘幽影獵手’在外圍找到突破碎屑環帶方法的可能性也越大。”
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沒有安全的選擇,隻有風險程度和未知代價不同的選擇。
“走,先回‘潛影’。”慕青虹做出決定,“程心,路上你繼續嘗試梳理資訊。靈刃,注意警戒。”
他們原路退出控製室大廳,踏上那條已經開始微微閃爍、似乎不太穩定的金色光路(顯然維持它也消耗著前哨寶貴的能量)。兩側的清道夫們依舊低伏,但程心敏銳地感覺到,更多“視線”聚焦在了他們身上,尤其是聚焦在她身上。那不再是單純的服從或待命,而多了一絲……審視?或者說,貪婪?彷彿在評估她這個“許可權印記持有者”作為“資源”的價值。
這種感覺讓她背脊發涼。
返回“潛影”的路程比來時感覺更長。廢墟的陰影似乎更加濃鬱,遠處偶爾傳來金屬摩擦和碎石滾落的細微聲響,分不清是自然沉降,還是有什麼東西在活動。
當他們終於看到“潛影”歪斜的輪廓時,巧手正焦急地等在開啟的艙門口,夜影則坐在舷窗邊,臉色比他們離開時更加蒼白。
“隊長!你們終於回來了!”巧手幾乎要哭出來,“剛才……剛才外圍的清道夫又靠近了!最近的距離不到二十米!夜影姐用感知乾擾才逼退它們!而且,我們監測到碎屑環帶外圍,‘幽影獵手’的活動頻率在增加,它在用某種脈衝試探環帶的薄弱點!”
壞訊息接踵而至。
進入艙內,慕青虹迅速將控製室的發現和“百分之五”的選擇告知了巧手和夜影。預料之中的,兩人的反應先是震驚,隨後陷入了同樣的沉重思考。
“隻有百分之五……”巧手喃喃道,手指絞在一起,“可是留下……我們能修好‘潛影’嗎?沒有備件,沒有材料……”她看向自己心愛的偵察艇,眼中滿是痛惜和絕望。
夜影則更關注另一個問題:“程心,你說目標節點的規則簽名讓你感到‘熟悉’,像印記的源頭氣息……你能描述得更具體些嗎?任何細節,都可能幫助我們判斷那是否是更深的陷阱。”
程心坐下來,集中精神,試圖將那種模糊的感覺剝離出來。印記在她意識深處微微發光,與遙遠虛空中那個微弱閃爍的節點似乎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
“它很……‘安靜’。”程心努力尋找詞彙,“不像‘視界之錨’這樣,充滿了悲傷、不甘和破碎的痕跡。也不像織網者或‘幽影獵手’那樣,帶著侵略性和扭曲感。它就像……深海裡一塊古老的石頭,經歷了無數沖刷,但核心的某種‘本質’依然在那裏,恆久不變。這種‘本質’……讓我印記的某個部分感到……‘舒適’,甚至‘渴望’接近。”
渴望?這個帶著情感色彩的詞讓夜影眉頭緊鎖。“印記有自己的意誌?”
“我不知道。”程心坦白,“它更像是一種本能反應,就像植物趨向陽光。但我無法判斷,這種趨向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也許是回歸安全,也許是飛蛾撲火。”
討論陷入了僵局。資訊太少,未知太多。百分之五的概率,像黑暗中遙遠的一粒螢火,引誘著飛蛾,卻無人知曉那螢火之後是生路,還是更灼熱的烈焰。
“我們需要那個資料庫裡的資訊。”慕青虹再次強調,“程心,你能在這裏遠端訪問嗎?還是必須回到控製室?”
“控製室的水晶結構是主要介麵,在那裏效率最高,也能觸及更深層、可能受物理損壞保護的資料區。”程心回答,“但遠端連線也可以嘗試,隻是速度慢,可能無法訪問加密或損壞嚴重的區域。”
“那就遠端嘗試。你留在這裏,我和靈刃為你警戒。巧手,夜影,你們繼續監控內外環境,同時開始擬定‘潛影’的極端加固方案——假設我們要進行傳送,艇體需要承受什麼樣的規則應力?哪些係統必須優先保障?哪些可以放棄?”
任務分配下去。程心在醫療床上再次進入半冥想狀態,將意識通過印記,遙遙投向那座沉寂的控製室,嘗試建立更深的資料連結。
時間在壓抑的忙碌和等待中流逝。
幾個小時過去了。程心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表情時而困惑,時而恍然,時而凝重。她斷斷續續地分享著挖掘到的碎片:
“……目標節點……在古老記錄中被稱為‘基石’……或者‘原初觀測點之一’……非常早期的設施,甚至可能在‘大編織’時代之前……”
“……與‘鏡子’技術的開發有關聯記錄……但不是應用方,更像是……理論驗證或早期觀測平台……”
“……曾傳送過大量關於‘邊界穩定性’和‘規則滲透現象’的預警報告……但多數未被重視……”
“……最後一次可查的主動訊號傳送,是在‘視界之錨’失去聯絡前約三百個週期……內容殘缺,關鍵詞包括‘汙染逆向流動’、‘錨鏈汙染檢測’、‘自我隔離協議啟動’……”
自我隔離!
這個詞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也就是說,”靈刃快速分析,“這個‘基石’節點,可能在災難擴大前,自己主動切斷了與外界的部分聯絡,以阻止某種‘汙染’的擴散?包括通過錨鏈的擴散?”
“有可能。”程心睜開眼,眼中帶著疲憊,但也有一絲光亮,“如果它成功實施了自我隔離,並且隔離狀態保持至今……那麼它內部可能相對完整,受‘非本域侵蝕’的影響較小。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它的訊號如此微弱但‘乾淨’。”
一個主動隔離自己、可能儲存相對完好的古老前哨。這無疑大大增加了它作為傳送目標的吸引力。但問題也隨之而來——一個啟動了“自我隔離協議”的節點,會接收外來的傳送嗎?它的防禦係統會如何對待“闖入者”?
“繼續找,”慕青虹聲音沉穩,“找關於它隔離協議的具體內容,找任何可能的通行驗證方式,或者……後門。”
程心點頭,再次沉浸。
又是漫長的等待。外麵,清道夫偶爾的蠢動被夜影的感知乾擾和程心分心加固的指令壓下。碎屑環帶外,“幽影獵手”的試探性攻擊似乎變得更加有規律,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終於,程心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程心!”慕青虹立刻上前。
程心劇烈喘息,眼神中殘留著驚駭:“我……我找到了一段深層記錄,關於‘基石’最後傳送的完整預警資訊的一部分……還有‘視界之錨’接收後,觀測者‘靜默之眼’做出的……最終分析推斷。”
“是什麼?”
程心的聲音乾澀,如同沙礫摩擦:
“‘鏡子’……不是我們建造的。”
“或者說,不完全是。”
“那東西……有‘生命’。或者,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意誌’。”
“‘基石’懷疑……我們以為自己在研究‘鏡子’,實際上……是‘鏡子’在通過我們……觀察、理解、並最終……‘適應’我們的規則。”
“所謂的‘技術突破’,所謂的‘邊界穩定新方案’……可能是‘它’故意泄露給我們的‘誘餌’。”
“為了讓我們更積極地……把‘它’‘編織’進我們的規則體係深處。”
“而‘邊界撕裂’……不是意外。”
“是‘它’……開始‘消化’的標誌。”
控製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程心顫抖的聲音,還在重複著那段來自遠古、令人骨髓發寒的警示殘響:
“‘勿信,勿近,勿喚醒’……”
“因為……”
“‘鏡子’……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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