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殘骸內部,時間如同被壓縮的彈簧,在壓抑與緊迫中飛速流逝。
拉結爾的輔助單元與方舟核心之間的資料連結保持著最大頻寬的靜默傳輸,韓娜留下的情報洪流被源源不斷地送走進行分析。韓修將自己沉浸在那些複雜的資料和日誌碎片中,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幾乎舞出殘影,拉結爾從旁協助,高效地篩選、比對、建模。他在尋找任何可能指向其他倖存者、隱藏資源,或者“搖籃”未被發現的秘密節點的蛛絲馬跡。悲痛被轉化為冰冷的專註,這是工程師告慰親人的方式。
蘇茜和慕青虹則高效地組織著剩餘的二十三名倖存者。這些從“搖籃”地獄中爬出來的人,雖然大多帶傷且裝備簡陋,但眼神中重新燃起的求生意誌和戰鬥火焰不容小覷。兩艘經過粗糙偽裝、外殼上還留有戰鬥刮痕的輕型突擊艇被從隱藏泊位拖出,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和緊急維護。能源核心被小心地校準,躍遷引擎的不穩定部件被儘可能地加固或替換,有限的武器和補給被精確地分配到每個人手中。空氣中瀰漫著焊接的焦糊味、能量電池的低鳴,以及一種緊繃的、臨戰前的寂靜。
程心盤膝坐在指揮室一角,雙眼微閉,淡金色的溯源者感知如同最細膩的網,以她為中心悄然蔓延。她不僅監控著殘骸外那些“清道夫”單位留下的、冰冷的秩序擾痕,更在感知這片區域整體的規則“脈動”。“清道夫”的封鎖網正在形成,一種無形的、由微探測器和能量柵格構成的包圍圈在緩慢收緊。她能“聽”到規則層麵傳來的、彷彿金屬絲線逐漸繃緊的細微聲響。更讓她不安的是,在更遠的虛空深處,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沉重的“秩序”壓迫感,正沿著某種超空間鏈路,朝著這個方向“投送”而來。
“姐姐,”她睜開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凈化裁定官’……或者類似的東西,正在路上。預計抵達時間……不超過三個標準時。而且,外層的‘清道夫’封鎖網已經基本成型,有七個主要監控節點和三個動態巡邏區,想要無聲無息穿過去……很難。”
程真站在通道入口,【歸墟之瞳】幽光流轉,消化著程心的預警和拉結爾同步傳來的、基於“淵魘”偵察資料的戰術地圖。“淵魘”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在殘骸外部複雜的環境中穿梭,將“清道夫”的佈局、巡邏間隙、能量節點薄弱處一一標記反饋回來。
“韓修,有發現嗎?”程真問。
韓修從資料屏前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但閃爍著銳利的光:“有!找到兩個可能的線索。第一,韓娜的日誌提到,‘搖籃’陷落前,有一支代號‘深潛者’的小型科研艦隊,在‘赫爾利姆陷坑’邊緣進行一項關於‘惰性規則礦脈’的勘探任務,任務週期長,通訊靜默。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搖籃’陷落,甚至可能因為其研究領域的特殊性(高度惰性規則環境對‘織網者’同化有抗性)而暫時安全。這是潛在的倖存者和專業力量。”
“第二,”他調出另一份破碎的資料,“在關於‘引路人’尋找的‘後門鑰匙’的關聯分析中,韓娜標記了一個模糊的坐標範圍,位於‘鏽蝕星環’的‘寂靜渦流’區。她推測那裏可能存在與那段古老程式碼相關的、未被‘織網者’完全掃描或理解的‘規則靜默區’,可能是‘鑰匙’的藏匿點,或者至少是相關線索的指向。這個坐標範圍……與我們之前獲知的抵抗力量集結區域,有部分重疊。”
兩個線索,指向了不同的方向:“深潛者”艦隊可能提供急需的科研力量和避難所;“寂靜渦流”則直接關聯到對抗“織網者”的核心秘密。
“時間隻允許我們選擇一個方向作為首要目標。”慕青虹走了過來,她已經協助蘇茜完成了撤離準備,“‘深潛者’艦隊位置相對明確,但距離較遠,且情況未知。‘寂靜渦流’就在‘鏽蝕星環’,是我們原本計劃接觸抵抗力量的方向,但那裏情況更複雜,而且可能有‘織網者’的重點關注。”
“我們需要和抵抗力量匯合,獲取更多即時情報和支援,纔能有效行動。”蘇茜補充道,“單靠我們這兩艘小船,無論是尋找‘深潛者’還是探索‘寂靜渦流’,都力不從心。‘鏽蝕星環’的抵抗勢力,是我們目前最有可能找到的盟友。”
程真快速權衡。三個小時後,強大的追兵將至。突圍勢在必行,且必須一次成功。
“‘淵魘’,彙報封鎖網最薄弱點,以及預估的強行突破所需時間和可能引發的警報等級。”程真在意識連結中詢問。
幾秒後,一份標註著紅黃綠三色的動態路徑圖被“淵魘”傳回。它標記出了封鎖網東北側的一個區域,那裏因為靠近一片不穩定的規則湍流,監控節點分佈相對稀疏,巡邏間隙也稍長。
【從這裏走,硬闖。】雷克斯的意誌簡單直接,【可以打掉最近的兩個節點,製造大概……九十秒的混亂視窗。但會立刻驚動所有‘清道夫’,那個大傢夥(指正在趕來的裁定官)也會加速。】
【九十秒……足夠兩艘船以最大不安全加速衝出最內層封鎖圈,進入規則湍流區利用環境掩護。】流螢計算道,【但衝出湍流區後,會有約三十秒的相對暴露期,直到進入下一個可供掩蔽的星塵帶。期間會承受所有剩餘‘清道夫’的火力追擊。】
“也就是說,我們有九十秒混亂視窗用於加速脫離,然後要頂住三十秒的追擊火力,衝進下一個掩蔽區。”程真總結,“兩艘突擊艇的護盾和機動性,能撐過這三十秒嗎?”
蘇茜快速檢查了艦船狀態資料,臉色凝重:“護盾全功率最多堅持二十秒……而且躍遷引擎需要至少十五秒的穩定預熱才能進行短途跳躍,在劇烈機動和承受攻擊的情況下,預熱時間可能延長甚至失敗。”
“那麼,需要有人來扛住這三十秒,為艦隊爭取預熱和脫離時間。”程真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正在收斂能量、彷彿在積蓄什麼的“淵魘”身上。
【當然是我。】雷克斯的回答毫無意外,甚至帶著一絲興奮,【早就想拆了這些陰魂不散的鐵疙瘩!】
【風險評估:高。成功攔截概率基於當前狀態和敵方數量,約為41.3%。】流螢冷靜地報出數字。
【四成?夠了!】雷克斯不以為意。
“不,不能隻靠‘淵魘’。”程真搖頭,“我們需要最大化成功率。程心,在我們突圍時,你能不能在規則層麵製造一次區域性的、短暫的‘資訊潮汐’,乾擾‘清道夫’的鎖定和協同?類似你乾擾熔爐那樣,但規模小,目標明確。”
程心點頭:“可以!但我需要集中精神,無法分心操作其他,而且……可能會暴露我的位置給那個正在趕來的大傢夥。”
“值得冒險。”程真決斷,“韓修,慕青虹,你們和蘇茜各指揮一艘船,突圍開始後,不要回頭,不要戀戰,全力衝刺預熱躍遷引擎,目標設定為‘鏽蝕星環’外圍,我們之前標記的那個相對安全的緩衝坐標。‘淵魘’和我負責斷後,程心居中支援。拉結爾,統籌所有資料,提供最優規避路徑和敵方火力預測。”
“首席,你也要留下?”慕青虹急道。
“我的【歸墟之瞳】和歸墟之力,最適合在混亂中製造變數和防禦。”程真不容置疑,“執行命令。”
眾人再無異議,迅速進入最終戰備狀態。倖存的戰士們登上了突擊艇,引擎開始低沉地轟鳴。韓修和慕青虹分別坐進兩艘船的駕駛席(臨時),蘇茜負責領航和協調。
“淵魘”的身形在通道出口處緩緩膨脹,恢復到接近四米的戰鬥形態,暗紅火焰在體表流淌,漆黑裂痕在爪尖延伸,燃燒的雙瞳鎖定著東北方向的突破口。
程真站在它身旁,歸墟之力在經脈中奔騰,【歸墟之瞳】幽光灼灼。
程心閉目凝神,淡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靜謐的漣漪。
拉結爾給出了最後倒計時:“所有單位就位。敵方‘凈化裁定官’抵達時間修正:兩小時四十七分。‘清道夫’封鎖網穩定。突圍行動,十秒後開始。十、九、八……”
鋼鐵的墳墓中,逃亡的星火即將爆發出最熾烈的一躍,試圖撕裂蒼白秩序編織的鐵幕邊緣。
“……三、二、一!行動!”
“淵魘”率先衝出能量膜!暗紅與漆黑的毀滅洪流如同開閘的猛獸,咆哮著撲向預定的兩個監控節點!
程真緊隨其後,身影如電,歸墟之力化作數十道幽暗的利刃,斬向周圍試圖聚攏過來的能量柵格和探測波!
程心雙眼猛然睜開,淡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以她為中心向外奔湧,並非攻擊,而是向規則層麵注入大量精心編製的“矛盾資訊噪音”!
兩艘突擊艇引擎噴口爆發出耀眼的藍焰,如同掙脫枷鎖的箭矢,沿著“淵魘”和程真撕開的缺口,朝著規則湍流區全力加速!
警報瞬間響徹“清道夫”的網路!
蒼白的光影從四麵八方驟然亮起,如同被驚動的蜂群!
鐵幕邊緣的生死突圍,在冰冷的虛空中,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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