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殘骸帶的內部，是另一重天地。扭曲的金屬梁架如同史前叢林的藤蔓，層層疊疊，遮蔽了外界的詭譎光影。破碎的甲板傾斜交錯，形成險峻的坡道與深淵。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金屬鏽蝕味和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這裏彷彿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金屬墓穴，連“織網者”穩定錨的力量滲透進來後，都變得遲緩、粘稠，如同光線穿過渾濁的水體。
程真終於得以暫時收起那消耗巨大的“規則真空泡”。她和拉結爾藏身於一處由斷裂的龍骨形成的天然凹陷中，氣息微喘。流螢收斂所有光芒，如同真正的螢火蟲，悄無聲息地落在附近一塊扭曲的裝甲板上，警惕地感知著外界的動靜。
那三台“殲擊者”沒有立刻追入殘骸帶。它們如同耐心的鯊魚，在殘骸帶的外圍巡弋，冰冷的掃描波束一遍遍掠過這片金屬叢林，但複雜的環境嚴重乾擾了它們的探測效率。
“它們在進行區域掃描和模式分析，”拉結爾低聲道，銀色眼眸觀察著外界能量波動，“短時間內無法精確定位我們，但時間拖得越久，它們調集更多單位進行飽和式搜尋的可能性越大。”
程真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恢復著近乎枯竭的精神力。靈魂的疲憊如同附骨之疽，【歸墟之瞳】的力量沉寂在深處，像一頭饜足後陷入沉睡的凶獸。她不敢深度冥想，必須保持對外界的最低限度警戒。
她的目光掃過這片棲身的殘骸。這些金屬的斷裂麵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彷彿被某種巨大力量瞬間撕扯開的痕跡，邊緣還殘留著些許能量過載的晶化現象。這並非自然的衰敗，而是一場瞬間發生的、極其慘烈的終結。
就在這時，她放置在金屬壁上的手掌，忽然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非物理性的……悸動。
並非聲音，也非能量波動，更像是一種殘留的、沉澱在金屬本身結構深處的……意識碎片？一種混合了絕望、不甘，以及最後時刻某種奇異決絕的情緒印記。
她心中一動，嘗試將一絲微弱的精神力探入這冰冷的金屬。
剎那間，一段模糊、破碎的畫麵湧入她的腦海：
——刺耳的警報，閃爍的紅光，艦體劇烈的震動。
——一個穿著類似艦長製服的身影（麵容模糊），站在佈滿裂紋的主螢幕前，螢幕上顯示著一個不斷放大的、散發著純粹秩序白光的幾何體。
——那艦長沒有選擇逃離，反而按下了某個非標準的、標記著危險符號的按鈕，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喃喃自語：“……至少……將‘心域’的種子……撒出去……”
——最後，是吞噬一切的白色光芒，以及一種奇特的、彷彿意識被強行抽離、分散的感覺。
畫麵戛然而止。
程真猛地收回精神力，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這段殘留的意識碎片，比之前在黑曜石板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指向性也更明確。
“拉結爾，”她看向記錄員，“你聽說過‘心域’嗎？”
拉結爾銀色眼眸中資料流閃爍了一下：“資料庫中有零星記載。一個早已消亡的、被稱為‘靈思族’的文明所追求的意識科技終極形態。他們試圖將集體意識脫離肉體束縛，構建一個純粹由思想和資訊構成的、永恆存在的‘心靈疆域’。據信，他們在試圖突破某個維度界限時，遭遇了‘織網者’，整個文明在極短時間內被‘格式化’。”
他看向程真手掌接觸的金屬殘骸：“你的意思是，這塊殘骸屬於靈思族的艦船？而他們在最後時刻，試圖散佈‘心域’的種子？”
“那段意識碎片是這麼暗示的。”程真撫摸著冰冷的金屬，那絲微弱的悸動已經消失，彷彿剛才的感應隻是幻覺。“種子……會是什麼？”
拉結爾沉默片刻，似乎在調取更深層的、可能來自資訊暗流的古老記錄。“有未經證實的傳說提及，靈思族在意識到無法對抗‘織網者’後，啟動了‘星火計劃’，將他們文明最核心的、關於意識本質和維度躍遷的知識，加密後封存在一種特殊的、能與高維意識產生共鳴的‘資訊孢子裏，藉助最終爆炸的能量，隨機散佈到宇宙各處，期待能被後來的、具備潛力的文明或個體發現……”
資訊孢子？意識共鳴？
程真忽然想到，自己剛才那絲微弱的精神力，是否就是一種“共鳴”？這塊殘骸深處，是否就封存著一顆這樣的“孢子”？
這個念頭讓她呼吸一滯。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遍佈“破碎迴廊”的無數殘骸，是否就是一座座沉默的、等待著後來者開啟的……知識墳墓？而“織網者”如此執著於清理這些遠古戰場，是否不僅僅是為了抹除歷史，更是為了回收或徹底銷毀這些可能蘊含著重磅資訊的“孢子”？
就在這時，流螢忽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警示意味的低鳴。
拉結爾瞬間抬頭：“掃描波束密度增加！它們可能採用了新的演演算法，或者……有新的單位加入了搜尋！”
程真立刻收斂心神，將關於“心域”和“資訊孢子”的猜測暫時壓下。生存，是當前唯一的需求。
她看向殘骸深處那更加幽暗、複雜的區域。
“我們不能停留在這裏了。往深處走。”她做出決定。深處的地形更加複雜，或許能進一步乾擾對方的探測，也或許……能發現更多關於這些消亡文明的線索，甚至……找到那顆可能存在的“孢子”。
兩人一獸，再次化作陰影，向著這片金屬墓穴的更深處，那未知的黑暗潛行而去。而在他們身後，獵手的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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