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的死寂,比外界的虛空更加沉重。李瑾昏迷在地,蜷縮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即使在無意識中,也無法擺脫那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最後的話語,如同毒刺,紮在程真心頭。
“你也是‘它們’的一部分……”
拉結爾蹲下身,銀色的指尖虛按在李瑾的額頭,微光流轉,似乎在掃描他的生命體征和意識狀態。“生理指標極度虛弱,嚴重脫水與營養不良。精神層麵……創傷極深,意識海佈滿裂痕,自我認知模組幾乎崩潰。有被高強度資訊衝擊和某種……強製‘認知校準’的殘留痕跡。”
“強製認知校準?”程真捕捉到這個詞彙。
“可以理解為一種精神層麵的‘格式化’與‘重寫’,”拉結爾解釋道,語氣平靜卻帶著寒意,“‘織網者’常用的手段之一,用於處理不配合的‘變數’或獲取特定資訊。看來,這位倖存者經歷過非人的折磨,他的精神防線曾被強行突破。”
程真看著李瑾蒼白憔悴的臉,很難將他與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核對星圖的年輕導航員聯絡起來。他經歷了什麼?其他人是否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韓修、慕青虹、蘇陌……他們真的都……
她強迫自己停止這個念頭的蔓延。現在,資訊是關鍵。
她的目光投向洞穴中央那個仍在閃爍的控製檯。求救訊號穩定地傳送著,但控製檯本身似乎還連線著其他什麼東西。她走過去,手指拂過佈滿灰塵的操作介麵。許可權識別係統早已失效,她嘗試調動殘存的精神力,模擬出“新逐風號”高階官員的識別碼——屬於“程真首席”的許可權。
控製檯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主螢幕亮起,跳過了所有安全驗證,直接進入了一個核心日誌介麵。
日誌的記錄者,正是李瑾。
記錄時間,斷斷續續,跨越了相當長的一段日子,但內容觸目驚心。
最初的部分,充滿了混亂與恐懼:
【……逃出來了……從那個白色的地獄……隻有我一個人……艦長他們……為了掩護我……被那些光帶纏住了……慕醫生在尖叫……蘇陌先生他……他好像主動迎了上去……為什麼?】
【……這裏是哪裏?遺忘角?訊號發不出去……資源快沒了……】
【……我聽到低語……在腦子裏……它們沒放過我……它們在找我……】
中期的記錄,開始變得詭異,充滿了矛盾和自我懷疑:
【……不對……我的記憶出問題了……我記得程首席……她不是在最後的爆炸中……和我們一起……嗎?為什麼我總覺得她應該活下來?】
【……低語越來越清晰……它們在告訴我……‘鑰匙’……‘標記’……‘歸一’……不!我不要聽!】
【……它們說……程首席是特殊的……是‘悖論’……是必須被‘編織’或者‘刪除’的變數……它們讓我……等待?等待什麼?】
最近的記錄,則徹底滑向了瘋狂與某種被植入的偏執:
【……訊號……必須發出訊號……用那個特定的編碼……它們‘允許’我這麼做……不!是我自己想這麼做!我要警告後來者!警告她!】
【……她一定會來的……如果她沒死……她會被訊號吸引……因為她是‘程真’……她放不下……】
【……她是希望?還是更大的災難?低語說……她本身就是‘門’……靠近她……就能靠近‘源海’……就能完成‘編織’……】
【……不能讓她被抓住!也不能讓她……變成‘它們’!如果她來了……如果她變得不一樣了……我必須……必須毀掉一切!包括她!】
日誌在此處戛然而止,與李瑾試圖引爆基地的行為吻合。
程真關閉了日誌介麵,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從脊椎升起。這個求救訊號,確實是一個陷阱,但佈置陷阱的,不僅僅是“織網者”,還有被“織網者”通過李瑾這顆棋子,間接操控的命運絲線。
“織網者”利用了李瑾殘存的、關於她的記憶和情感,利用了他想警告後來者的微弱善念,更利用了他崩潰精神中滋生的恐懼與偏執,精心設定了這個局。它們算準了程真如果倖存,大概率會與拉結爾這樣的存在接觸,會進入資訊暗流,從而有機會接收到這個特定坐標的訊號。它們甚至預判了程真可能做出的選擇——優先回應同伴的呼喚。
這是一種基於對個體心理深度剖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操控。
“它們稱你為‘門’。”拉結爾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壓抑的沉默,“這與‘鑰匙是標記’的資訊相互印證。你的存在,你與‘源海’(或許就是指資訊暗流乃至宇宙本源)的親和性,使得你成為一扇特殊的‘門戶’。‘織網者’渴望通過你這扇‘門’,更直接地觸及乃至掌控‘源海’的力量。”
他看向昏迷的李瑾:“而他,既是誘餌,也是一個……測試。測試你在經歷一切後,是否還是那個會被情感牽絆的‘程真’,測試你的‘意誌’是否產生了它們所期望或恐懼的偏移。”
程真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感到一種巨大的噁心和憤怒,不僅是對“織網者”,也是對自己。她的選擇,果然如同預料般,落入了某種算計之中嗎?
“不,”她忽然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它們算準了我會來,但它們算不準我來了之後會做什麼!”
她走到李瑾身邊,對拉結爾說:“能穩定他的狀態嗎?哪怕隻是暫時喚醒他?我需要知道……其他人確切的下落。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拉結爾沉吟片刻:“強行喚醒,可能會加速他意識的崩潰。但可以嘗試在極短時間內,構建一個穩定的意識橋接,引導他輸出最核心的記憶碎片。風險很大,對他,對你。”
“對我?”
“他的意識充滿‘織網者’留下的汙染和資訊殘渣,直接接觸,你的意識也可能受到衝擊。”
程真沒有絲毫猶豫:“做。”
拉結爾不再多言,雙手虛按在李瑾頭部,銀色光芒大盛,如同編織一張細密的光網,將李瑾的頭顱籠罩。程真也將手按在李瑾的額頭,閉上眼,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
一瞬間,龐雜、混亂、充滿痛苦與恐懼的畫麵和聲音洪流般湧入程真的意識!
——無盡的白色空間,束縛身體的能量枷鎖,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審問聲。
——韓修渾身是血,卻依舊掛著嘲諷的笑容,對著虛無豎起中指。
——慕青虹被強製注射某種藥劑,身體劇烈抽搐,眼神逐漸失去焦距。
——蘇陌……蘇陌的身影站在一片白光中,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睛……變成了純粹的、毫無生機的幾何結構!
——最後,是李瑾自己被無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一個巨大的、如同神經叢般的網路中心,無數光絲刺入他的大腦,劇痛與資訊的強行灌輸幾乎讓他湮滅……
“坐標……”一個極其微弱的、屬於李瑾本身的聲音,在洪流中如同遊絲般閃現,“他們……被帶往……‘編織者之巢’……的……預備序列……在……‘赫爾利姆陷坑’……附近……”
一段模糊的星圖坐標伴隨著這個資訊碎片,烙印在程真意識中。
緊接著,是李瑾意識最後、最強烈的情緒——並非對“織網者”的恨,而是對程真複雜的、扭曲的恐懼與……期望?
【……快走……別再……被它們……找到……或者……毀滅……它們……】
橋接瞬間中斷。
程真猛地後退幾步,臉色蒼白,額角滲出冷汗。那些殘酷的畫麵和絕望的情緒,讓她幾乎窒息。
拉結爾收回手,銀色光芒黯淡了些許。“他的意識核心已徹底破碎,無法再承受任何刺激。我們獲取了關鍵資訊,但他也……油盡燈枯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李瑾的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了刺耳的長鳴。代表著生命線的波紋,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最終沒能醒來,在瘋狂與痛苦的餘燼中,徹底沉寂。
程真沉默地看著李瑾失去生息的軀體,緩緩行了一個標準的星艦軍禮。
他不是一個英雄,甚至可能背叛過,但他最終在瘋狂的縫隙中,傳遞出了至關重要的資訊,並以自己的方式,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赫爾利姆陷坑……‘編織者之巢’的預備序列……”程真低聲重複著這個新的坐標,眼神銳利如刀。
“織網者”的巢穴之一嗎?同伴們可能被關押的地方?
前路依然是迷霧重重,甚至可能是一個更深的陷阱。但這一次,她手中握有了更明確的線索。
她看了一眼拉結爾。
記錄員平靜地回望:“資訊已記錄。‘變數’已做出新的選擇。路徑再次延伸。”
程真轉身,走向洞口。
“我們走。”
遺忘角的迴音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向“編織者之巢”的、充滿荊棘與未知的征途。無論那是拯救的希望,還是毀滅的終局,她都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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