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來電------------------------------------------，已經快晚上九點了。，一室一廳，四十多平米，傢俱簡陋但收拾得乾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字，是爺爺親手寫的“醫者仁心”，裱起來帶過來的。字是老正的筆體，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倔強勁兒。，先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然後走進衛生間洗手。——先洗手，而且是嚴格按照七步洗手法，內外夾弓大立腕，一個步驟都不落。這個習慣從他五歲開始學推拿就養成了，二十三年從未間斷。，他把白大卦脫下來掛在門後的衣架上，換了一件舊T恤，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鍼灸甲乙經》，是他昨晚看的，還停留在“頭直鼻中髮際傍行至頭維凡七穴”那一頁。他拿起書，正準備接著看，手機響了。，號段不是本地的，是省城的一個特殊號段。蘇向陽以前冇見過這種號段，但不知怎的，他心裡隱隱有了一種預感。：“喂，您好。”“請問是蘇向陽，蘇大夫嗎？”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語調平穩，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客氣。“我是，您哪位？”“蘇大夫您好，我是省委辦公廳的，姓趙，趙建國。這麼晚打擾您，不好意思。”對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一樣。，但語氣冇變：“趙主任您好，您說。”“是這樣的，蘇大夫。林阿姨那邊跟我們交代過了，您明天下午兩點去給她看看。我是負責協調這件事的，跟您確認一下細節。”趙建國說，“明天下午一點四十，我們派車到您醫院門口接您。您看這個時間方便嗎？”“方便的。”蘇向陽說。“那好。另外有幾件事想跟您說一下。”趙建國的語氣變得更加正式，“第一，您明天來的時候，麻煩帶上您的執業醫師資格證和身份證，進門的時候需要登記。第二，您給林阿姨看的治療方案、開的藥方，都需要經過保健辦的稽覈，這個流程您到時候就知道了。第三——”
趙建國頓了一下。
“第三，您在裡麵看到的、聽到的，都屬於工作秘密，希望您能注意保密。”
蘇向陽沉默了一秒，說：“我明白。”
“那好，蘇大夫，那就這麼定了。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蘇向陽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
工作秘密。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來，讓他清醒了不少。他之前隻是覺得自己是去看個病，但現在看來，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出診，而是一件被納入“工作”範疇的事情。
有專門的聯絡人，有身份覈驗，有方案稽覈，還有保密要求。
這跟他平時去病人家裡的那種出診，完全不是一回事。
蘇向陽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各種念頭翻來覆去，像是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想起了沈雨桐說的那句話——那些人拉攏人的手段，你根本想象不到。
他想起了爺爺說的那句話——咱們蘇家的醫術，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他又想起了王主任說的那句話——這是好事，也是考驗。
三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誰也說不過誰。
蘇向陽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廚房，把燒好的熱水倒進杯子裡。他冇有泡茶，就是一杯白開水，端起來慢慢喝。
燙。
但他冇有吹，就那麼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像是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嚥下去。
喝完水，他又洗了一遍手，然後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上寫著“蘇氏推拿要訣”六個字，是爺爺親手抄錄的家傳秘本。蘇向陽把書拿起來，翻到中間的一頁，上麵寫著一段話：
“凡推拿者，必先正心。心不正則手不穩，手不穩則氣不暢，氣不暢則病不去。故曰：醫者，意也。意到氣到，氣到手到，手到病除。”
這段話他從五歲就開始背，背了二十三年，每個字都刻在骨頭裡。
蘇向陽把書合上，放回床頭櫃，關燈睡覺。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點，蘇向陽準時醒來。
這是他雷打不動的作息——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七點必醒。這是中醫世家的規矩，早睡早起，順應天時。
他起床後先去洗手間洗漱，然後換上運動服下樓跑步。繞著小區跑三圈，大概兩公裡，回來後再做一套八段錦。這套功法他從六歲開始練，每天早上必做，風雨無阻。
八段錦做完，身上微微出汗。他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白色襯衫，深色休閒褲，黑色皮鞋。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得體的打扮，既不太正式也不太隨意。
他在鏡子前照了照，又用手把頭髮攏了攏，確保看起來精神利索。
出門前，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出診箱。這是爺爺傳給他的，箱子不大，但裡麵裝的東西很全——銀針、艾條、火罐、刮痧板，還有幾瓶自製的藥油和膏方。
他把箱子開啟檢查了一遍，確認每樣東西都齊全，然後合上鎖釦，拎著出了門。
到醫院的時侯是八點二十，距離上午的門診還有一個小時。蘇向陽換上白大褂，先去了王主任的辦公室。
王主任已經在了，正在泡茶。見蘇向陽進來，他招招手：“向陽來了，來來來，喝杯茶。”
蘇向陽在對麵坐下，王主任給他倒了一杯鐵觀音。
“都準備好了？”王主任問。
“準備好了。”蘇向陽說，“院辦那邊趙主任昨晚給我打了電話，確認了時間。”
王主任點點頭：“趙建國，這個人我認識，是省委辦公廳行政處的，專門管領導的生活保障。他能親自給你打電話，說明這件事上麵確實很重視。”
蘇向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冇說話。
“向陽，”王主任放下茶杯，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有些話我昨天冇說透，今天再跟你說說。”
“主任您說。”
“你去了之後，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回來都不要跟任何人說。”王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包括我在內。這件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我也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蘇向陽心頭一凜。
“我明白。”他說。
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看。你是咱們科的王牌，我對你有信心。”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蘇向陽回到診室，開始了一上午的門診。
今天的病人依然很多，預約號早就排滿了。第一個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程式員，頸椎病已經嚴重到壓迫神經，右手手指發麻。蘇向陽給他做了半小時的推拿，配合鍼灸，做完之後病人的手指靈活了不少，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二個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教師，肩周炎，右臂抬不起來。蘇向陽用太極推拿的手法，先鬆解肩井、肩髃等穴位周邊的肌肉，然後用“搖法”慢慢活動她的肩關節。女教師疼得直咧嘴，但堅持下來了。做完之後，她的右臂能抬到與肩平齊的高度，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一上午看了八個病人，蘇向陽中間隻喝了兩口水，上了兩次廁所。這是推拿科的常態——病人多，大夫少，每個病人都想多按一會兒，大夫隻能壓縮自己的休息時間。
中午十二點，最後一個病人離開。蘇向陽洗完手，坐在辦公桌前，拿出一份三明治慢慢吃。他吃得不多，怕下午給林婉清推拿時胃裡有飽脹感影響手感。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沈雨桐發來的微信：“吃了嗎？”
蘇向陽拍了張三明治的照片發過去，配了一個“正在吃”的表情。
沈雨桐秒回：“就吃這個？你是不是準備下午去見那位？”
“嗯，一點四十的車來接。”
“緊張嗎？”
蘇向陽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個字：“有。”
沈雨桐發來一個“摸摸頭”的表情包，然後是一句話：“記住你昨天答應我的。不對勁就撤。”
“記住了。”蘇向陽回。
他冇有再收到沈雨桐的回覆，知道她那邊應該也忙起來了。市人民醫院神經科是全省最強的，沈雨桐每天的門診量比他還大，能抽出時間給他發微信已經不容易了。
蘇向陽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去洗手間漱了口，然後回到診室，把白大褂脫下來，換上早上穿的那件白襯衫。
他在鏡子前又照了照，確認頭髮整齊、衣領平整，然後拎起出診箱，出了門。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是一輛奧迪A6，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識，但擦得很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車牌號是省城的普通號段，看不出什麼特彆。
但蘇向陽注意到，車的前擋風玻璃內側，貼著一張省委大院的通行證。
車旁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寸頭，身材結實，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他見蘇向陽走過來，迎上一步，微微欠身：“蘇大夫？”
“是我。”
“您好，我是趙主任安排來接您的，我姓張，您叫我小張就行。”男人的語氣客氣但不過分熱絡，分寸感拿捏得很好，“請上車。”
他拉開後排的車門，蘇向陽彎腰坐了進去。
車內很乾淨，座椅是真皮的，空調溫度剛剛好，既不冷也不熱。車載音響裡放著低沉的古琴曲，聲音很輕，像是背景的白噪音。
小張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入主路。
蘇向陽坐在後排，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一點點變化——從醫院的鬨市區，到政府機關集中的政務區，再到綠樹成蔭的省委大院周邊。
車子在一道大門前停了下來。
門口有武警站崗，荷槍實彈。小張搖下車窗，遞過去一張證件。武警仔細看了看，又探頭看了一眼後排的蘇向陽，然後敬了個禮，抬杆放行。
車子開進大院，蘇向陽透過車窗看到裡麵的景象——幾棟不高的辦公樓，分佈在小路兩旁，掩映在梧桐樹的濃蔭裡。院子很安靜，幾乎看不到行人，隻有偶爾幾輛黑色轎車無聲地駛過。
車子繞過辦公樓區，往更深處開去。路兩邊的梧桐樹越來越密，樹蔭幾乎遮蔽了整個路麵。又開了一小段，眼前出現了一片住宅區——幾排兩層的獨立小樓，白牆灰瓦，看起來樸素低調，但每棟樓前都有一個小小的花園，打理得很精緻。
車子在其中一棟小樓前停了下來。
“蘇大夫，到了。”小張熄了火，回頭說。
蘇向陽深吸一口氣，拎起出診箱，推門下車。
他站在車旁，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小樓。
白牆灰瓦，硃紅色的木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靜園”兩個字。門前的花園裡種著幾株桂花樹，正值花期，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小張走到門前，按了門鈴。
不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色的製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保姆或者管家。
“蘇大夫來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請進，林阿姨在客廳等您。”
蘇向陽點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進門是一個小小的玄關，鋪著深色的實木地板，鞋櫃上放著一盆文竹，修剪得很精緻。他在管家的引導下換了拖鞋，穿過玄關，走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深色的實木傢俱，米白色的布藝沙發，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畫的是一江春水，遠處有帆影點點。茶幾上放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書，書脊朝上，蘇向陽瞥了一眼，是一本《資治通鑒》。
客廳的沙發上，一個女人正靠坐著。
她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麵板白皙，五官端莊，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從容優雅的氣質。
但蘇向陽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她的臉色偏白，嘴唇顏色淡，眼下有明顯的青黑，整個人靠在沙發上的姿態也不自然——頭微微偏向左側，右肩明顯比左肩高，這是長期偏頭痛和頸椎病患者常見的代償姿勢。
她抬起頭，看著蘇向陽，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而客氣，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小蘇大夫，你好。”她的聲音柔和，但中氣不足，“麻煩你跑一趟，辛苦了。”
蘇向陽微微欠身：“林阿姨您好，不辛苦，應該的。”
“坐吧。”林婉清指了指對麵的單人沙發，“先喝杯茶，不著急。”
蘇向陽在她對麵坐下，管家端上來一杯茶，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豆香撲鼻。
蘇向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抬起頭，與林婉清對視。
“林阿姨，”他說，“咱們先看看您的情況？”
林婉清點點頭，把手伸過來：“你先把脈？”
蘇向陽冇有馬上搭脈，而是先說了一句讓林婉清微微意外的話。
“林阿姨，我不急。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有冇有什麼特彆不舒服的地方？您先跟我說說，我再給您看看。”
這是蘇向陽的習慣——先聽病人說，再自己看。
一個好大夫，首先是一個好的傾聽者。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她重新靠回沙發，歎了口氣。
“說起來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