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藏書閣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窗外的太陽從東邊挪到正中,又慢慢向西斜去,他始終坐在那張靠窗的桌前,一本接一本地翻看著。
手上的這本《八方堪輿錄》讓他對整個大周的格局有了清晰的認識。
大周立朝三百餘年,傳到如今已是第七代皇帝。
前三代皇帝還算英明,從第四代開始,接連三位皇帝都是短命皇帝,主少國疑。從那以後,皇權一落千丈。
如今的大周,州城之中不是朝廷派去的佈政使乾綱獨斷,而是佈政使和三大宗門共同議事。
三大宗門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勢力,朝廷能管的,不過是那些宗門懶得管的小事。
青州的治所在歸雲城,三大宗門裡,青霄宗實力最強,占了青州最富庶的三座城;玄水宮次之,掌控著青州北麵的水域和沿岸城鎮;形意門最弱,但也不可小覷,青州東南幾座城都在他們手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彭縣屬於金川城管轄,金川城又是歸雲城下屬的城池。
層層疊疊的隸屬關係,讓林峰對整個青州的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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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明理精通(124/200)】
他翻開那本《黃髮遊記》,眼睛微微一亮。
這本書是一個練皮境界的老者在暮年時所著,遊歷了青州十幾座城池,記載的不僅是風物,還有許多武學常識。
「凡武者修行,先練肌肉,以固本源。肉壯則氣血旺盛。氣血足則勁力生,勁力深入筋骨,是為練筋、練骨。練肉易成,筋骨難練,練皮最難。練肉三月可成,練骨需一年,練筋需十年,練皮則要看天賦和機緣,有人一輩子卡在練筋境界,不得寸進……」
林峰默默記下這些內容。
他現在的實力,按照書中的劃分,應該算是練筋,正在向練皮過渡。
之前在金川大比上能贏那麼多場,靠的是大成境界的通臂拳。
按照對武功的劃分,林峰押鏢時領悟的刀法屬於不入流或者勉強算是下乘,而通臂拳館是彭縣唯一教授中乘武學的武館,難怪孫秀才當初稱通臂拳館是彭縣最好的武館。
書裡還記載了一些城池的見聞,其中有一段引起了林峰的注意。
「金川城往西三百裡,有一處廢棄礦洞,傳聞曾是前朝開採精鐵之所。後因礦難廢棄,漸漸有流寇盤踞。餘遊歷至此,聞洞中有異響,未敢深入,遂去之。」
林峰目光微動。
廢棄礦洞,流寇盤踞。
這就是後來黑風賊的雛形吧。
他把這段內容記在心裡,繼續往下翻。
【讀書明理經驗值 1】
【讀書明理精通(156/200)】
又翻了幾本雜書,天色漸漸暗下來。
林峰合上書,站起身,把看過的書一一放回原位。
走到門口,那個老叟鄭伯還在看書,頭都沒抬。
林峰在他桌前站定,拱了拱手:「鄭伯,我明日再來。」
老叟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
林峰推門出去。
走出巡檢司,外麵的街道已經亮起了燈。
他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想著剛纔在藏書閣裡看的東西。
彭縣的輿圖他已經記了個大概。
縣城分東西南北中五個坊市,東邊流光坊最熱鬧,商戶和富豪最多;西邊安樂坊是居民區,住的大多是窮苦採藥人;南邊尚文坊靠近碼頭,往來客商多,魚龍混雜;北邊東和是幫會武館聚居之地,宅院深,巷子寬;中間則是縣衙和巡檢司所在,算是縣城的中心。
各家商會、幫派、武館的分佈,他也一一記下。
但記下歸記下,這些人裡麵,哪些需要尊重,哪些可以打擊,哪些可以交好,哪些是難啃的硬骨頭,他一時還分不清。
他需要找個人請教。
而他認識的人裡最瞭解這些的,除了李縣尉,恐怕就是他那位師傅,通臂拳館的館主蔣霄漢了。
蔣霄漢在彭縣開館十幾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對各路勢力的底細應該很清楚。
林峰打定主意,加快腳步往通臂拳館走去。
拳館在彭縣南城的一條巷子裡,離碼頭不遠。林峰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呼呼喝喝的練拳聲。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十幾個年輕人正在練拳,一個個紮著馬步,對著木樁揮拳。
蔣霄漢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根竹條,時不時在人身上點一下,糾正動作。
看見林峰進來,蔣霄漢眼睛一亮,把竹條遞給旁邊一個弟子,大步迎上來。
「你小子,今天第一天點卯,感覺怎麼樣?」
林峰笑著拱了拱手:「師傅。」
蔣霄漢擺擺手,拉著他往屋裡走:「別客氣,進來坐。我正想著你呢,你就來了。怎麼樣?巡檢司那邊還好吧?」
兩人進了堂屋,蔣霄漢讓林峰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林峰接過茶,說:「還行。李縣尉人不錯,分差事的時候特意讓我先去藏書閣看規矩和輿圖。同僚們也都還好,程家那個程震,還主動調了兩個巡檢給我。」
蔣霄漢一愣:「程震?程家的人?」
林峰點了點頭。
蔣霄漢皺起眉頭,想了想,說:「程震這個人我聽說過,是程家嫡係,三十出頭就當了校尉,在程家也算個人物。他肯調人給你,應該不是衝著你,是為了避嫌。程元朗輸給你,程家麵上無光,他要是再因為這事針對你,傳出去程家的名聲更不好聽。」
林峰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蔣霄漢喝了口茶,問:「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林峰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說:「我想跟師傅打聽打聽,彭縣這些商會、幫派、武館,哪些是硬骨頭,哪些可以打交道。」
蔣霄漢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會來問這個。」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彭縣的商會,最大的有三種。一種是金川商會,背後是金川城的幾家大商戶,實力最雄厚。一種是青州商會,是青州別的城過來開的,背後也有靠山。還有一種是本地商會,都是彭縣本地的小商戶抱團,實力最弱。」
「這三種裡麵,金川商會最不能惹。他們和上麵有關係,每年往州城送的錢不少,出了事有人兜著。青州商會次之,但也不能輕易得罪。本地商會倒是可以打打交道,他們根基淺,需要和官府搞好關係。」
林峰一一記下。
蔣霄漢繼續說:「幫派的話,彭縣大大小小有十七八個。都是依附本縣的豪紳地主而生,你如果願意,有不少幫派都會搶著孝敬你這個新晉校尉,隻不過他們名聲太臭,箇中利弊,你自己權衡。」
林峰問:「那武館呢?」
蔣霄漢笑了笑:「武館倒是簡單。彭縣有五六家武館,除了我這家,其他的都不大。那些館主大多是練筋境界,收了徒弟教教拳,混口飯吃。不過和我們並列四大武館的其他幾家你得注意,館主都是練皮,不是你現在能惹得起的。」
林峰點頭,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蔣霄漢又說:「除了這些,還有一件事你得注意。」
林峰抬頭看他。
蔣霄漢壓低聲音:「最近縣裡來了一夥人,傳教的。說是什麼『慈悲娘娘』降世,信了能得永生,能消災解難。這夥人神神秘秘的,白天不見蹤影,夜裡出來活動。我聽說他們已經拉攏了不少人,都是一些窮苦百姓,還有一些走投無路的人。」
林峰眉頭一皺:「是隔壁縣的眾生教?」
蔣霄漢點了點頭:「**不離十。這種教派,以前也出過。剛開始隻是騙點錢財,後來膽子大了,就開始搞事。朝廷對這種教派一向是見一個打一個,但這些人藏得深,不好找。你要是遇上了,小心點。」
林峰記在心裡,又和蔣霄漢聊了一會兒,問了一些細節,這才告辭離開。
……
程震坐在西廂房的桌前,拿起名冊,目光在名單上掃過。
他的手指在幾個名字上停了停,最後落定,提起筆,蘸了蘸墨,在張橫和劉闖的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圈。
「就這兩個吧。」他把名冊遞給站在一旁的文書,「去叫他們來。」
文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兩個穿著灰褐色官袍的漢子走進院子,一前一後站在西廂房門口。
當先那人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板敦實,麵板黝黑,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糲。
他彎下腰,陪著笑,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程校尉,聽說您要調我們去林校尉那邊?」
程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
張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往前湊了半步:「程校尉,您看,我跟劉闖在您手底下幹了三年了,立過大大小小好幾個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突然要調走,我們這心裡……」
他頓了頓,見程震沒有接話,又繼續說:「林校尉年輕有為,我們自然是服氣的。隻是他剛來,手底下的門道還沒摸熟,我們跟過去,怕是一時半會兒也幫不上什麼忙。要不……您再考慮考慮?」
程震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橫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咬咬牙,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雙手捧著,放在桌上。
錢袋不大,但鼓鼓囊囊,落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程校尉,這是我們兩個的一點心意。您收著,以後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
站在張橫身後的劉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也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同樣放在桌上。
「我……我也一樣。」
程震低頭看了看那兩個錢袋,又抬起頭,看了看張橫和劉闖。
他的嘴角微微扯動,像是想笑,又像是覺得可笑。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摺扇,伸出扇骨,輕輕一撥。
兩個錢袋從桌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兩聲悶響。
「我程家,」程震的聲音依然平淡,但平淡裡透著一股寒意,「還缺你們這幾兩銀子不成?」
張橫的臉漲得通紅,彎著腰,不敢抬頭。
劉闖也低著頭,臉上的表情看不見。
程震看著他們,心裡掠過一絲不耐。
安樂坊出來的窮人,就是這點上不得檯麵。
遇事第一反應就是塞錢,就這區區幾十兩,他可不會放在眼裡。
「出去吧。」程震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名冊,「明天一早,去東廂房找林校尉報到。」
張橫和劉闖對視一眼,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出了院門,走過拐角,確認四周沒人,張橫才停下腳步,狠狠啐了一口。
「什麼東西!程家就了不起?程家就能這麼欺負人?」
他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響。
劉闖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說了。讓人聽見傳到他耳朵裡,更沒你好果子吃。」
張橫甩開他的手,憤憤不平:「我咽不下這口氣!咱們在巡檢司幹了多少年?立了多少功?他程震憑什麼?就憑他投胎投得好?他有什麼本事?不就是有個好姓嗎?」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
劉闖連忙拉住他:「你小聲點!」
張橫喘著粗氣,壓下聲音,但臉上的憤懣絲毫未減。
劉闖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張橫為什麼這麼激動。
武者這碗飯,吃的是年紀。
二十歲到四十歲是黃金期,過了四十,氣血開始衰退,再想突破就難了。
他們兩個都是三十往上的人了,練皮還沒練成,再耽誤一兩年,這輩子就止步於此了。
到了新來的林校尉手底下,還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上手辦案。
等林峰慢慢熟悉環境,慢慢摸清門道,慢慢學會怎麼帶人,一兩年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一兩年後,或許林峰將來會很有前途,但是這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張橫說得對,這事關他們自己的前程。
「林校尉才十六歲,」張橫苦笑一聲,「十六歲,懂什麼?就算他天賦好,能在金川大比拿三十二塊玉牌,那又怎樣?辦案不是打擂台,抓賊不是比武。他懂怎麼盯梢嗎?懂怎麼蹲點嗎?懂怎麼從那些刁民嘴裡撬出真話嗎?」
他搖搖頭,滿臉絕望。
「到他手底下,咱們就等著養老吧。」
劉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聽說林校尉也是苦出生,在通臂拳館學的武。苦出生的人,應該知道咱們的不容易。說不定……」
「說不定?」張橫打斷他,「這種關係自己前程的事,哪個敢賭?說不定他將來能成大事,說不定他過兩年能飛黃騰達,可那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咱們要的是現在!是這兩年!」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劉闖的肩膀。
「你回去吧,我去找找別人。
程震不缺銀子,其他校尉可未必。
朱澄,畢延,都行。
不管怎麼說,都不能這麼放棄自己的大好前途。」
他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劉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站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唉。」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那我也去找找關係吧。」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腳步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