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勝利後,距離辦完手續進入巡檢司還要一段時間。
安樂坊的街坊鄰居們都探出頭來看熱鬧,看著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採藥人家,忽然雇了兩輛大車,把那些破舊家當往車上搬。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發了財?」
「你不知道?他家大小子在金川大比拿了三十二塊玉牌,巡檢司點名要的人!」
「嘶——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峰沒理會這些議論,扶著母親上了車,又抱起年幼的弟弟林垚,把他放在車板上坐好。
林母還有些恍惚,看著眼前這輛大車,又看看兒子,幾次想開口問什麼,終究沒問出口。
一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流光坊梧桐巷第三間宅院門口。
林峰推開門,領著家人走進去。
前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叢竹子,竹葉青青,風一吹沙沙作響。
穿過垂花門,進了正院,迎麵是一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小半個院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刻著棋盤。
正房三間,窗明幾淨,窗紙上沒有一處破洞。
林母站在院子裡,半天沒動。
林垚從她身後探出腦袋,瞪大了眼睛:「哥,這是咱家?」
林峰點頭:「是咱家。」
林垚衝過來抱著林峰:「哥,你……你在外麵這麼辛苦,他們有沒有人欺負你」
林峰摸了摸弟弟的頭:「你哥現在是校尉了,別人討好我們還來不及,哪裡有人敢欺負咱們。」」
穿過正院,後麵還有一進,是後院。
後院裡有一口井,井台砌得整整齊齊,旁邊搭著葡萄架,雖然這個時節葡萄還沒熟,但葉子爬得滿滿的,遮出一片陰涼。
林峰站在葡萄架下,往四周看了看。
隔壁院子裡,隱隱傳來絲竹之聲,像是有人在彈琵琶,曲子彈得不緊不慢,聽著很是悠然。
再遠一點,似乎還有人在唱曲,聲音隱隱約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
他想起安樂坊的夜晚,除了狗叫就是孩子哭,偶爾還有醉漢罵街的粗嗓門。
大門被人敲響了。
林峰起身開門,就見文天寒站在門外,胖臉上堆著笑,手裡拎著個包袱。
「林兄!冒昧登門,還望海涵!」文天寒抱拳行禮,眼睛卻往院子裡瞄,「哎呀,這宅子住得還習慣吧?有什麼缺的隻管說,兄弟給你置辦!」
林垚躲在林峰身後,探出腦袋打量這個陌生人。
文天寒一眼看見他,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小包點心:「這是小兄弟吧?來來來,哥哥給你帶了桂花糕,嘗嘗!」
林垚看林峰,林峰點了點頭,他才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一溜煙跑回屋裡去了。
文天寒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石桌上,開啟。
裡麵是兩個白瓷瓶,巴掌大小,瓶身上貼著紅紙,寫著「斷續膏」三個字。
林峰看了一眼,目光微動。
斷續膏。
這東西他聽說過,練筋武者用來輔助突破練皮的藥膏,一瓶就要上百兩銀子。
他之前在通臂拳館,想都不敢想這種東西。
文天寒把藥瓶往前推了推:「林兄,一點心意。」
林峰沒接,隻是看著他。
文天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笑了笑:「林兄,你別誤會,我就是……就是想著那天的事,實在過意不去……」
林峰開口了:「文兄,你那塊銅牌,我今天可以還給你。」
文天寒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峰接著說:「但你不問我要,反而先送藥。這藥一瓶上百兩,你送兩瓶,就是兩百多兩。你文家雖然有些家底,但也不是這麼個花法。」
他把藥瓶推回去:「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文天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著林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林兄是個明白人。」他嘆了口氣,「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把藥瓶重新推到林峰麵前,正了正神色:「林兄如今是巡檢校尉,這事金川上下都知道了。巡檢校尉的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中有一項,是要帶隊巡查彭縣各家店鋪從外地運進來的貨物,看看有沒有違禁品。」
林峰點了點頭。這事他確實知道。
文天寒繼續說:「林兄巡查的時候,自然會看到各家進了什麼貨,進了多少。這些東西,對巡檢司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看過了就忘了。但對做生意的人來說,這可是天大的訊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比如有一家布莊,從外地進了大批綢緞,那過不了多久,金川的綢緞價格就得跌。再比如有一家糧鋪,從外地進了大批糧食,那糧價也得跟著動。要是能提前知道這些訊息……」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看著林峰。
林峰懂了。
這胖子是想從他這裡提前知道市場動向,好投機獲利。
他看著文天寒,沒有說話。
文天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硬著頭皮說:「林兄,我知道這事有點冒昧。但我不白用你的人情。我文氏商會在彭縣有生意,我願意給你兩成利,作為乾股,年底分紅。」
兩成利。
林峰心裡算了算。文氏商會雖然不算大商會,但在彭縣經營多年,兩成利,一個月少說也有上百兩銀子。
而且,這是乾股,不用他出一分錢,不用他費一點力,隻要他在巡查的時候多留個心眼,記下各家進了什麼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藥瓶,又看了一眼文天寒。
這胖子,倒是捨得下本錢。
「文兄,」林峰開口,「你這買賣,做得不虧。」
文天寒眼睛一亮:「林兄答應了?」
林峰點了點頭:「可以。」
文天寒大喜過望,連忙站起來拱手:「多謝林兄!多謝林兄!」
林峰擺了擺手:「別急著謝。我有話說在前頭。」
文天寒連忙坐下:「林兄請講。」
林峰說:「我能告訴你的,是我巡查時看到的東西。但有些事,我不會說,你也不該知道。」
文天寒立刻明白,連連點頭:「林兄放心,兄弟心裡有數!咱們隻做生意上的訊息,別的絕不沾手!」
林峰點了點頭。
文天寒又坐下來,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林峰收下了乾股,這關係就算是定下來了。以後每月分紅,他就有理由常來林府走動。一回生兩回熟,等混熟了臉,能說的話就多了,能求的事也多了。
像林峰這樣的人,巡檢校尉,年紀輕輕就入了巡檢司的眼,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文氏商會在其他縣也有幾個這樣的人物,但那些人情都是他爹文和的,跟他沒什麼關係。
林峰這個人情,是他自己發展出來的。
這其中的區別,可太大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林峰開口:「文兄,還有事?」
文天寒回過神來,連忙起身:「沒事沒事!那兄弟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他說著,抱了抱拳,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林兄,那斷續膏你記得用!要是用著好,兄弟再給你弄!」
然後一溜煙跑了。
林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藥瓶。
這胖子,倒是個妙人。
他把藥瓶收起來,正要起身回屋,忽然聽見外麵傳來敲門聲。
他愣了一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人,身穿綢衫,臉色有些發白。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
那漢子低著頭,身上衣衫淩亂,渾身發抖。
中年人看見林峰,連忙拱手行禮:「林校尉在上,小的是仁心藥堂的管事,姓周。今日特來向林校尉請罪!」
他說著,一揮手,身後兩人把那漢子往前一推,推得那漢子踉蹌幾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林峰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他認出這個人了。
幾個月前,就是這個人在彭山派刺客傷了他,差點要了他的命。
後來蔣霄漢親自去仁心藥堂尋仇,但藥堂硬是把這人保了下來。沒想到今天,他們自己把人送來了。
那管事連忙說:「林校尉,此事是我仁心藥堂的不是。當初這廝鬼迷心竅,做了錯事,我們本該嚴懲,但因為他是藥堂的老人,一時心軟,就……就把他留了下來。這事被東家知道了,東家大發雷霆,命我們立刻把人綁來,任憑林校尉處置!」
他說著,擦了擦額頭的汗。
林峰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個人。
那人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涕淚橫流:「林校尉!林大爺!小的知錯了!小的當初瞎了狗眼,冒犯了您!求您饒小的一命!求您饒小的一命!」
他說著,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林峰依然沒有說話。
那人磕得更狠了,額頭上很快滲出血來,染紅了青石板。
「林大爺!小的家裡還有老母,還有妻兒,求您開恩!求您開恩!」
他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疊銀票,雙手捧著舉過頭頂:「這是一百兩銀子,是藥堂賠給您的醫藥費!小的自己還有五十兩積蓄,也一併給林大爺賠罪!」
那周管事也連忙幫腔:「林校尉,這廝雖然該死,但還請林校尉看在仁心藥堂的薄麵上,饒他一條狗命。東家說了,日後林校尉但凡有什麼需要,藥堂必當盡心盡力!」
林峰低頭看著那人。
額頭上的血流了一臉,混著眼淚鼻涕,糊得不成樣子。
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還在通臂拳館的宿舍裡,為了省幾文錢,連肉都捨不得吃
那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他,幾個月後會有仁心藥堂的管事親自綁著刺客來給他賠罪,他一定覺得那人瘋了。
可是現在,這種事真的發生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疊銀票。
那人渾身一抖,不敢抬頭。
林峰把銀票收進懷裡,低頭看著他:「起來吧。」
那人愣住了,抬起頭,滿臉不敢置信。
林峰說:「既然藥堂賠了醫藥費,這事就了了。下次別再犯到我手裡。」
那人呆了片刻,忽然又拚命磕頭:「多謝林大爺!多謝林大爺!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管事也鬆了口氣,連忙拱手道謝:「林校尉寬宏大量,小的回去一定稟明東家!」
林峰擺了擺手。
周管事連忙讓人把那漢子扶起來,一行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林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低頭摸了摸懷裡的銀票。
一百兩。
加上文天寒送的那兩瓶斷續膏,再加上這座宅子……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石桌上,斑斑駁駁。
他忽然想起幾個星期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住在武館的宿舍裡,每頓飯都要算計著花,連一瓶最便宜的傷藥都捨不得買。
為了多掙幾個錢,他在武館鍛鍊完後還要去陳氏商會兼職護院。
那時候,如果有人欺負到他頭上,他隻能忍著,或者靠自己一雙拳頭打回去。
可是現在,有人給他送宅子,有人給他送藥,有人把刺客綁到他麵前來請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和幾個星期前沒什麼兩樣。
變的,是他現在的身份。
巡檢校尉。
入了巡檢司的眼。
被四大家族遞了名帖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忽然笑了。
「果然,」他輕聲說,「人有了地位以後,身邊全是善意。」
林垚從屋裡探出腦袋:「哥,你在說什麼?」
林峰沖他招招手:「過來,繼續認字。」
林垚跑過來,爬上石凳,又想起什麼:「哥,剛才那個胖哥哥送的點心可好吃了,他還會再來嗎?」
林峰想了想,點了點頭:「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