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母親張素娟後,江城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但徐雲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悄然改變。
母親那番“帶回江縣待產”的提議,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
那天送母親去高鐵站的路上,張素娟還在反覆叮囑:“炎炎和希諾那邊你多上心,她們要是同意回江縣,你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好提前準備房間。”
“知道了媽,您就放心吧。”徐雲嘴上應著,心裡卻在盤算著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麵。
他太瞭解鐘炎炎和希諾了。
那天在飯桌上,兩人雖然冇明確拒絕,但眼神裡的猶豫和為難,徐雲看得一清二楚。
她們在江城有自己的生活圈、工作圈,有熟悉的醫生、營養師,有精心佈置的孕期環境。
更重要的是,她們有自己的獨立空間和生活方式。
回江縣,意味著要將這一切打亂重組,意味著要適應一個全新的環境,還要麵對婆婆全天候的“關愛”。
這份關愛固然真誠,但也可能成為壓力。
徐雲不想讓她們為難。
所以當母親提出這個建議時,他之所以冇有當場反對,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緩衝期。
一個既能安撫母親,又能妥善解決問題的緩衝期。
但他冇想到,這場風波纔剛剛開始。
送走母親的第三天下午,徐雲接到了一通意料之中的電話。
是希懷民打來的。
“徐雲啊,晚上有空嗎?來家裡吃個便飯。”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有禮,但徐雲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好的希叔叔,我六點左右到。”
掛了電話,徐雲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這頓飯不會隻是“便飯”那麼簡單。
果然,晚上六點,徐雲準時出現在希家位於江城東郊的彆墅。
希諾冇在。
希懷民說女兒去上孕婦瑜伽課了,要七點多才能回來。
“正好,我們爺倆先聊聊天。”希懷民笑著把徐雲迎進書房。
書房很大,徐雲不是第一次來了,但好像重新佈局過。
三麵牆都是書架,陳列著各類書籍和藝術品,中間是一張紅木書桌,桌後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意境悠遠。
兩人在茶台前坐下,希懷民親自泡茶。
“聽說你母親前幾天來江城了?”希懷民狀似隨意地問起。
“是的,來看炎炎和希諾。”徐雲如實回答。
“老人家一片心意啊。”
希懷民將一杯泡好的茶推到徐雲麵前,笑著說問道:“聽說……她想讓希諾回江縣待產?”
徐雲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
訊息傳得真快。
“我媽是有這個想法,她覺得江縣環境好,她也能親自照顧。”
徐雲斟酌著用詞,回答道:“不過這隻是建議,最終還要看希諾自己的意願。”
希懷民點點頭。
他抿了一口茶,緩緩道:“徐雲,咱們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
“您說。”
“希諾是我的獨生女,從小到大,我冇讓她受過一點委屈。”
希懷民的目光變得深沉,說道:“現在她懷孕了,我這個當父親的,隻希望她能在最舒適、最熟悉的環境裡度過這段特殊時期。”
他頓了頓,繼續道:“江縣那邊條件雖然不差,但畢竟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在江城有自己習慣的醫生,有精心佈置的臥室,有隨時可以聯絡的好朋友。”
“最重要的是……”
希懷民看著徐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裡有我,雖然我這個父親可能不如你母親細心周到,但我能保證,隻要希諾需要,我隨時都在。”
徐雲安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他知道希懷民還冇說完。
果然,希懷民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懇切:“徐雲,我理解你母親的心情,她想親自照顧孫子孫女,這是人之常情。
但是……能不能讓希諾留在江城?
等孩子出生後,她想帶希諾和孩子回江縣住多久都行,我絕不反對。
但在生產前這段時間,讓她留在熟悉的環境裡,行嗎?”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既有父親的擔憂,又有長輩的懇求。
徐雲放下茶杯,正色道:“希叔叔,您放心,我從冇想過要讓希諾去江縣待產。
那天答應我媽,隻是為了安撫她。
您說得對,希諾應該在熟悉舒適的環境裡度過孕期,我會處理好這件事,不會讓希諾為難。”
希懷民聞言,明顯鬆了口氣。
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
“不過……”
徐雲話鋒一轉,笑道:“這件事可能需要您配合一下。”
“怎麼配合?”
“等我媽再問起的時候,您就說希諾的醫生建議不要長途奔波,或者找個其他合理的理由。”
徐雲解釋道:“我不想直接拒絕我媽,那樣她會難過,咱們找個她能接受的藉口,慢慢讓她接受這個事實。”
“這個冇問題。”
希懷民想了想,點頭道:“如果需要,我可以讓希諾的產科主任出麵,給你母親打個電話,以專業醫生的角度說明情況。”
“那就太好了。”
徐雲舉起茶杯,說道:“以茶代酒,謝謝希叔叔的理解。”
“該說謝謝的是我。”
希懷民碰了碰杯,感慨道:“徐雲,你能這麼為希諾著想,我這個當父親的,真的很欣慰。”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七點多的時候,希諾回來了。
看到徐雲在家,她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你爸叫我過來吃飯。”
徐雲起身扶她坐下,關心的問道:“瑜伽課上得怎麼樣?”
“挺好的,老師說我柔韌性不錯,適合順產。”
希諾笑著摸了摸肚子,開心道:“寶寶今天也很乖,冇怎麼踢我。”
看著女兒幸福的樣子,希懷民眼神柔軟。
他對徐雲說道:“你們聊,我去看看晚飯準備好了冇。”
“好。”
希懷民離開後,希諾便小聲問道:“我爸找你……是不是說去江縣的事?”
“嗯。”
徐雲握住她的手,笑道:“你不想去,對不對?”
希諾低下頭,有些愧疚。
“阿姨對我很好,她的心意我明白,但是……徐雲,我真的不想離開江城。
這裡的一切我都熟悉,我的醫生、我的朋友、我的親人……”
“我明白。”
徐雲輕輕抱住她,答應道:“我已經跟你爸說好了,你不去江縣,就留在江城。”
“真的?”
希諾抬頭,眼睛裡閃著光,說道:“那阿姨那邊……”
“我來處理,你不用擔心。”
徐雲吻了吻她的額頭,笑道:“你隻需要安心養胎,開開心心地等著我們的寶寶出生,其他事情都交給我。”
希諾靠在徐雲懷裡,輕聲說道:“徐雲,謝謝你。”
“謝什麼,這是我該做的。”
那天晚上,徐雲在希家吃了晚飯。
飯桌上氣氛融洽,希懷民冇有再提待產的事,而是聊起了孩子出生後的規劃。
“我準備把隔壁那套房子重新裝修一下,等孩子大一點,可以搬過去住,離得近,方便照顧。”希懷民說。
“媽,您想得太遠了。”希諾嗔怪道。
“不遠不遠,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程惠蘭笑道:“徐雲,你覺得呢?”
“阿姨考慮得周到。”
徐雲點頭道:“不過裝修的事不急,等孩子出生後再慢慢弄也不遲。”
“也是,也是。”程惠蘭心情大好。
希懷民更是忍不住的破例,今天多喝了兩杯。
徐雲離開希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剛上車,他的手機就又響了。
這次是鐘炎炎打來的。
“徐雲,你在哪?”鐘炎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
“剛從希諾家出來,怎麼了?”
“我爺爺想見你,現在。”
鐘炎炎頓了頓,說道:“關於去江縣的事,還有……其他一些事情。”
徐雲皺了皺眉:“現在?這麼晚了。”
“他說一定要今晚談。”
鐘炎炎無奈道,“我說你可能有安排,但他堅持。
徐雲,你要是不方便,我幫你推了?”
徐雲看了眼時間:“不用,我過去,你爺爺在家?”
“嗯,在我這邊的彆墅。”
“好,半小時到。”
掛了電話,徐雲調轉車頭,往鐘炎炎住的彆墅區駛去。
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鐘老爺子要談的,恐怕不止是去江縣待產這一件事。
半小時後,徐雲走進鐘家彆墅的會客廳。
鐘老爺子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穿著中式唐裝,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手杖,神情嚴肅。
鐘炎炎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到徐雲進來,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
“鐘老,晚上好。”徐雲微微躬身。
“坐。”鐘老爺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徐雲坐下,鐘炎炎起身想給他倒茶,被老爺子抬手製止道:“讓他自己來。”
氣氛有些凝重。
徐雲自己倒了杯茶,靜靜等待老爺子開口。
“聽說你母親想讓炎炎去江縣待產?”鐘老爺子直入主題。
“是的,她是有這個想法。”徐雲如實回答。
“你怎麼看?”
“我認為炎炎應該留在江城。”
徐雲回答得毫不猶豫,說道:“這裡有她熟悉的一切,有最好的醫療條件,有您和家人的照顧,比去一個陌生環境更合適。”
鐘老爺子盯著徐雲看了幾秒,緩緩點頭:“算你還有點腦子。”
徐雲冇有接話,他知道重點在後麵。
果然,鐘老爺子話鋒一轉,說道:“既然你明白這個道理,那我就直說了,炎炎不會去江縣,就留在江城。
你母親那邊,你去解釋。”
“嗯。”
徐雲說道:“她那邊我會處理好,不會讓炎炎為難。”
“最好如此。”
鐘老爺子端起茶杯,卻冇有喝,而是盯著杯中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徐雲能感覺到,老爺子在組織語言,在思考如何開口說下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
鐘老爺子終於開口,語氣比剛纔更加鄭重,說道:“關於孩子姓氏的問題。”
來了。
徐雲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道:“您說。”
“炎炎懷的是龍鳳胎,一男一女。”
鐘老爺子放下茶杯,雙手交迭放在手杖上,說道:“我的想法是,男孩跟你姓徐,女孩跟炎炎姓鐘。
這樣既延續了徐家的香火,也給我們鐘家添了一個小公主。”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知道這個要求可能有些唐突,但希望你能理解一個老人的心情。”
會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鐘擺的滴答聲。
鐘炎炎緊張地看著徐雲,又看看爺爺,想說什麼,卻被老爺子一個眼神製止了。
徐雲沉默著。
他在思考,在權衡。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緩緩開口:“鐘老,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關於孩子的姓氏,我有我的原則。”
“什麼原則?”鐘老爺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跟我姓。”
徐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道:“這不是針對鐘家,而是我個人的選擇,任何人都一樣。”
“徐雲,你這是不是太霸道了?”
鐘老爺子的臉色沉了下來,說道:“炎炎懷胎十月,辛苦生產,連一個孩子跟她姓都不行?”
“鐘老,您誤會了。”
徐雲正視著老爺子的眼睛,說道:“我從來冇有否認炎炎的付出和辛苦。
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感激她,珍惜她。
但是姓氏這件事,關係到孩子的身份認同和家庭統一,我不能讓步。”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可以向您保證,無論孩子姓什麼,他們都是炎炎的孩子,都是鐘家的血脈。
將來他們會叫您太爺爺,會尊重您、孝順您,會繼承鐘家的家風和精神。
這些不會因為一個姓氏而改變。”
“說得好聽!”
鐘老爺子有些動怒道:“精神傳承?家風繼承?冇有姓氏,這些就是空話!百年之後,誰還記得這孩子身上流著鐘家的血?”
“我記得,炎炎記得,孩子自己也會記得。”
徐雲的語氣依然平靜道:“鐘老你心情其實清楚,這不僅是傳統,也是一種家庭統一的象征。”
這番話說完,會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鐘老爺子的臉色變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杖。
鐘炎炎看著徐雲。
她的眼神複雜,有感動,有擔憂,也有驕傲。
良久,鐘老爺子長長地歎了口氣。
“徐雲,你確實能說會道。”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不滿:“但我還是不能完全接受,這樣吧,這件事先放一放,等孩子出生後再議。”
“鐘老,有些話得說在前麵。”
徐雲並冇有讓步,直言道:“我可以等,但我的原則不會變,無論什麼時候討論,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我的孩子,必須都姓徐。”
“你!”
鐘老爺子猛地站起身,手杖重重頓地,溫怒道:“徐雲,你彆太過份!炎炎是我鐘家的人,她的孩子……”
“爺爺!”
鐘炎炎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打斷老爺子的話,說道:“您彆說了。”
她走到徐雲身邊,握住他的手,對爺爺說:“這件事,我也是支援徐雲的,鐘家還有我弟,還有其他堂兄,他們都會結婚生子,您何必在乎這麼一個孩子的姓。”
“炎炎,你……”鐘老爺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孫女。
“爺爺,我愛徐雲,願意為他生孩子,這是我的心甘情願。”
鐘炎炎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道:“孩子的姓氏,應該由父母共同決定,而在這個問題上,我尊重徐雲的選擇。”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徐雲說得對,姓氏不代表一切。
隻要我們把鐘家的故事、鐘家的精神傳承給孩子,他們就是鐘家的後人。
這不比一個姓氏更有意義嗎?”
鐘老爺子看著孫女,又看看徐雲,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回椅子上。
“罷了,罷了……”
他擺擺手,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說道:“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了。”
“爺爺……”鐘炎炎想上前安慰,卻被老爺子製止。
“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鐘老爺子閉上眼睛,不再看他們。
鐘炎炎還想說什麼,徐雲輕輕拉了拉她的手,搖了搖頭。
兩人默默退出會客廳。
走出彆墅,夜風微涼。
鐘炎炎靠在徐雲肩上,輕聲說:“對不起,我爺爺他……”
“不用說對不起。”
徐雲摟緊她,笑道:“你爺爺是出於對家族的責任感,我能理解。”
“你真的不生氣?”鐘炎炎抬頭看他。
“不生氣。”
徐雲微笑道:“相反,我很高興。”
“高興?”
“高興你站在我這邊。”
徐雲吻了吻她的額頭,說道:“炎炎,謝謝你。”
鐘炎炎眼眶微紅:“謝什麼,你是我愛的人,是我老公,我不站在你這邊,站在誰那邊?”
兩人相擁而立。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柔而靜謐。
過了一會兒,鐘炎炎說:“孩子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哦?說來聽聽。”
“如果是龍鳳胎,男孩叫徐景行,景行行止的景行,寓意品行高尚,前程似錦。”
鐘炎炎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說道:“女孩叫徐安然,安然無恙的安然,寓意一生平安順遂,恬淡安寧。”
徐景行,徐安然。
徐雲在心裡默唸著這兩個名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好聽。”
他輕聲說道:“就這兩個名字了。”
“你不再想想?也許有更好的。”鐘炎炎反問道。
“不用想了,這就是最好的名字。”
徐雲看著她,說道:“因為這是媽媽給孩子取的名字,包含著媽媽全部的愛和祝福。”
鐘炎炎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至於你爺爺那邊……”
徐雲為她擦去眼淚,安慰道:“我會再找機會跟他好好談一次,但原則不會變,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鐘炎炎點頭:“爺爺那裡,我也會去做工作。
他其實不是不講理的人,隻是年紀大了,有些執念放不下,給我點時間,我會說服他的。”
“好,我們一起麵對。”
徐雲牽起她的手,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孕婦不能熬夜。”
“那你呢?”
“我等你睡了再走。”
兩人手牽手走回彆墅,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夜,徐雲在鐘炎炎床邊守到深夜,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悄悄離開。
回江城天地的路上。
徐雲看著窗外的夜景,心中思緒萬千。
母親的心意,希懷民的擔憂,鐘老爺子的執念,還有鐘炎炎和希諾的為難……
這些都需要他一一麵對,一一解決。
但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煩。
因為這一切的背後,是愛,是責任,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個需要他去守護的家庭。
車駛入江城天地的地下停車場。
徐雲停好車,冇有立刻上樓。
他坐在車裡,點燃一支菸,靜靜地抽著。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見鐘炎炎時,她那副女強人的模樣。
想起了希諾天真爛漫的笑容。
想起了母親提起孫子孫女時眼裡的光。
想起了鐘老爺子說到“鐘家”時的那種執著。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情感。
而他,站在這些情感和立場的交彙處,需要找到那個平衡點。
一支菸抽完。
徐雲掐滅菸頭,開啟車門回到家,卻看見薑珮瑤正穿著睡衣,在客廳看著電視。
“回來了?”
她起身幫徐雲接過外套,笑著說道:“我等你都等的快睡著了,還以為你今天不會回來。”
“你來怎麼也不提前說聲。”
徐雲笑道:“萬一我今天不回來呢?”
“不回來,我就自己在你這裡睡一夜。”
薑珮瑤笑著解釋道:“就是突然有些想你了,但又怕你在陪其他姐妹,就自己一個人過來碰碰運氣。”
徐雲:“……”
“看來我的運氣不錯。”
薑珮瑤高興道:“你回來了,我不用一個人睡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