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縣人民醫院的vip病房裡,晨光透過半開的百頁窗,在米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溫暖的光柵。
陳欣靠在床頭,麵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
她的視線幾乎無法從旁邊那個透明的小床移開。
徐淼淼正睡著,小小的拳頭抵在臉頰邊,呼吸輕柔得像羽毛拂過。
“才三天,真的可以出院嗎?”陳欣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子邊緣。
王敏醫生正在病曆上做著最後記錄,聞言抬起頭笑道:“順產恢複快,你的各項指標都很好,寶寶也很健康,體重還比出生時增加了50克。
回家好好休養,注意衛生和營養,比在醫院住著舒服。”
張素娟正在收拾東西,聽到這話連連點頭,笑道:“就是就是,醫院再好也不如家裡。
媽都準備好了,你那間屋子我讓阿姨徹底打掃消毒過,被子床單全是新曬的太陽味。”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薑珮瑤端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
三天時間,她眼下的烏青明顯了些,但精神卻很好。
“陳欣,我熬了紅糖小米粥,還加了紅棗和桂圓。”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熟練地開啟,說道:“趁熱喝點,補氣血的。”
陳欣感激地看著她:“珮瑤姐,這三天真是辛苦你了。”
“說什麼呢。”
薑珮瑤擺擺手,盛出一碗粥,笑道:“冇給你們添亂就行了。”
她說得自然,但病房裡的空氣還是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陳欣垂下眼睛,小口喝著粥。
張素娟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
自己這個造孽的兒子!
不找一個不找,要找,給自己找一堆兒媳婦回來!
這三天,薑珮瑤確實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似乎天生知道產婦需要什麼,什麼時候該換產褥墊,怎麼按摩能緩解漲奶的疼痛。
甚至如何抱新生兒纔不會讓寶寶不舒服。
張素娟專注照顧淼淼時,薑珮瑤就負責陳欣的一切,從擦身換衣到情緒安撫,細緻入微。
上午十點,出院手續辦妥。
“都收拾好了?”
徐雲走進病房,目光先在陳欣臉上停留片刻,確認她狀態尚可,才轉向嬰兒床。
“好了好了,就等你呢。”
張素娟抱著裹在粉色繈褓裡的淼淼,小心翼翼地,笑道:“你看,淼淼知道要回家了,剛纔還笑了一下。”
徐雲走近,低頭看著女兒。
三天時間,新生兒那種紅彤彤、皺巴巴的模樣已經褪去不少,麵板變得白皙,五官愈發清晰。
此刻她正醒著,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上方,小嘴微微張著。
“我來抱吧。”徐雲伸出手。
張素娟猶豫了一下:“你行嗎?孩子軟得很,得托住頭頸……”
“我練習了。”
徐雲說得很認真。
這三天他趁空看了不少育兒視訊,甚至在病房裡用枕頭模擬過。
陳欣和薑珮瑤都忍不住笑了。
張素娟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轉移到他臂彎裡,一邊指導:“對,這隻手托住頭,那隻手托住屁股……
哎不是那樣,放鬆點,你胳膊太僵了孩子不舒服……”
徐雲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感覺懷裡這個不足四公斤的小生命,比任何商業談判都讓人緊張。
他的手臂肌肉僵硬,姿勢彆扭,淼淼似乎感受到了不適,小臉一皺——
“哇——”
響亮的啼哭在病房裡炸開。
徐雲瞬間慌了手腳,試圖搖晃安撫,動作卻僵硬得像機器人。
張素娟趕緊想把孩子接回來,但徐雲堅持:“等等,我再試試……”
他調整姿勢,學著記憶中護士的樣子,讓淼淼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輕輕拍她的背。
哭聲漸弱,變成委屈的抽噎。
“對了對了,就這樣。”張素娟鬆了口氣。
陳欣靠在薑珮瑤肩頭輕笑,薑珮瑤也抿著嘴笑。
這一刻的徐雲,不再是那個好像什麼事都運籌帷幄的男人,隻是個笨拙的新手父親。
徐雲低頭看著女兒濕潤的睫毛,心底湧起一種陌生的柔軟。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到更放鬆的姿勢:“走吧,我們回家。”
江縣新住進去的小洋樓已經被提前佈置成溫馨的月子中心。
一樓客廳裡,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鋪了柔軟的爬行墊,牆角放著全新的嬰兒床、尿布台、消毒櫃。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艾草香,是張素娟按照老傳統熏的,說是驅邪避疫。
徐雲抱著淼淼走進來,身後跟著被薑珮瑤攙扶的陳欣。
王敏醫生和兩位護士也一同前來,她們會在這裡住一週,確保產婦和新生兒平穩過渡。
“徐先生,您安排的陪護團隊明天到位。”
王敏說道:“一位資深月嫂,一位通乳師,一位產後康複師,還有一位營養師。她們都有專業資質,我親自麵試過的。”
徐雲點頭:“辛苦王醫生了。”
張素娟卻插話:“月嫂可以留下幫忙,其他的……我看不用那麼多人。
欣欣的飲食我來負責,我知道月子該吃什麼。康複什麼的,等出了月子再說。”
“媽,這都是專業人士。”徐雲試圖勸說。
“專業能有我懂?”
張素娟不服氣,說道:“你都是我一手帶大的,不是健健康康?再說了——”
她壓低聲音道:“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
陳欣輕聲開口:“媽,徐雲也是為我好。”
“我知道他是為你好,但月子這事,得聽老人的。”
張素娟態度堅決,說道:“月嫂幫忙洗洗涮涮、夜裡搭把手就行,其他的我來。
淼淼我也要自己帶,這麼小的孩子,交給彆人我不放心。”
徐雲還想說什麼,薑珮瑤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微微搖頭。
她轉頭對張素娟笑道:“阿姨說得對,自家人照顧最貼心。
這樣吧,我反正這幾天也冇事,留下來幫忙。
阿姨主內,我打下手,王醫生她們專業指導,這樣既不累著您,也能讓陳欣得到最好的照顧。”
這個折中方案讓張素娟臉色緩和了些。
徐雲看了薑珮瑤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點頭:“那就這樣,但陪護團隊還是讓她們待命,需要的時候隨時能來。”
安頓好陳欣和淼淼,已是下午。
陳欣躺在重新佈置過的臥室裡,身下是張素娟特意準備的草藥褥子,據說能祛濕排寒。
房間溫度適宜,加濕器輕聲吐著白霧,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生機勃勃。
淼淼睡在旁邊的嬰兒床裡,張素娟坐在搖椅上一晃一晃地守著,眼睛幾乎不離開孫女。
薑珮瑤端著一碗燉好的鯽魚湯進來:“陳欣,喝點湯,下奶的。”
陳欣撐起身,接過湯碗。
熬成奶白色的魚湯,撒了幾粒枸杞,香氣撲鼻。
她小口喝著,胃裡暖暖的。
“珮瑤姐,你真的不用一直在這裡。”
陳欣放下碗,認真地說道:“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這三天已經夠麻煩你了。”
薑珮瑤在床邊坐下,拿起梳子幫她梳理有些打結的長髮,說道:“我最近正好在休假,冇什麼事。
再說了,女人生孩子是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能理解。”
她的動作很輕,梳齒劃過頭皮,帶來舒緩的放鬆感。
陳欣閉上眼睛,突然說道:“佩瑤姐,等你以後生孩子,我也來照顧你……”
薑佩瑤梳子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冇有接話,隻是嗯了一聲。
是啊,自己和徐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孩子。
傍晚時分,徐雲上樓來看陳欣。
淼淼剛吃完奶,正被張素娟抱著拍嗝。
小傢夥打了個響亮的嗝,然後滿足地咂咂嘴,又睡著了。
“睡了?”徐雲壓低聲音。
“剛睡。”張素娟把淼淼放回嬰兒床,蓋上小被子,說道:“這孩子好帶,吃了睡睡了吃,不像你小時候,整夜整夜地哭。”
徐雲在陳欣床邊坐下,又詢問道:“感覺怎麼樣?還疼嗎?”
“好多了。”
陳欣笑著說道:“就是還有點虛,走幾步就冒汗。”
“月子就得躺著養。”
張素娟插話,說道:“彆急著下地,傷元氣,媽當年生徐雲的時候,硬是在床上躺足了四十天。”
徐雲握住陳欣的手:“想吃什麼跟媽說,或者告訴我,我讓人去買。”
陳欣搖頭:“媽準備得很周全了。”
她猶豫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江城?”
“不急。”
徐雲可不是禽獸,他打算在家呆滿一個月,說道:“等你狀態好些了,我在回去。”
“不用這樣的……”陳欣聲音漸低。
“應該的。”徐雲語氣堅決。
夜裡,小樓安靜下來。
月嫂李阿姨住在一樓客房,隨時待命。
張素娟堅持要守著淼淼,在嬰兒床邊支了張折迭床。
王敏醫生和護士在隔壁房間,門虛掩著。
陳欣因為漲奶醒來時,是淩晨兩點。
她摸索著開了一盞小夜燈,正準備起身去拿吸奶器,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了。
是薑珮瑤。
她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開衫,小聲道:“聽到你這邊有動靜,怎麼了?”
“有點漲,想泵出來。”陳欣有些不好意思。
“我幫你。”
薑珮瑤很自然地走過來,從消毒櫃裡取出吸奶器,說道:“你先熱敷一下,疏通會容易些。”
她動作熟練,調好水溫,浸濕毛巾,敷在陳欣胸前。
溫熱舒緩了脹痛感,陳欣鬆了口氣。
“你怎麼還冇睡?”陳欣問。
“習慣了,我睡眠淺。”
薑珮瑤笑笑,說道:“而且新生兒夜裡容易醒,多個人多個照應。”
吸奶器輕聲嗡鳴。
陳欣看著薑珮瑤在柔和燈光下的側臉,突然說:“珮瑤姐,謝謝你,不隻是為這些天,還有……在醫院的時候。”
薑珮瑤轉頭看她。
“我知道,你和徐雲……”
陳欣斟酌著詞句,說道:“你能來,能這樣幫我,我很感激。”
薑珮瑤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陳欣,我們女人之間,有時候不需要說這些。
你好好養身體,把淼淼帶好,就是最重要的。”
泵完奶,薑珮瑤把母乳仔細標註時間,放進冰箱。
她扶著陳欣躺下,幫她掖好被角,笑道:“睡吧,明天還要餵奶呢。”
走到門口時,陳欣叫住她:“珮瑤姐。”
“嗯?”
“你以後也會是個好媽媽。”陳欣說。
薑珮瑤的背影頓了頓,冇有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天開始,小樓進入了有序的月子節奏。
張素娟是總指揮。
她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熬製各種湯水。
豬腳花生湯、烏雞湯、排骨山藥湯,說是“一排二調三補四養”,每個階段都有講究。
徐雲試圖參與,但常常幫倒忙。
第一次給淼淼換尿布時,他手忙腳亂,尿不濕前後貼反,膠帶粘到了寶寶腿上,淼淼嚎啕大哭。
最後還是薑珮瑤接手,三兩下換好,孩子立馬不哭了。
“你得輕點,動作要快。”
薑珮瑤示範,說道:“這樣托起腿,濕巾擦乾淨,塗護臀膏,新尿布墊好,粘膠帶——好了。”
徐雲認真看著,像學習什麼重要技術。
第二次嘗試時,雖然笨拙,但總算成功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額頭竟有細汗。
張素娟在一旁看得直樂,嘲笑道:“你看你,一看就就不是帶孩子的料。”
“那不一樣,我這是第一次當爸爸。”
徐雲低頭看著女兒乾淨的小屁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陳欣的身體在慢慢恢複。
第三天,她能在屋裡慢慢走動了。
第五天,氣色明顯紅潤起來。
第七天,王敏醫生檢查後宣佈恢複良好,可以開始做些簡單的產後操。
淼淼也在一天天變化。
出生時的胎髮慢慢脫落,長出新的柔軟絨毛。
眼睛越來越有神,開始會追著晃動的玩具看。
哭聲也多了變化,餓了的哭聲短促急切,困了的哭聲帶著煩躁,要抱的哭聲則委屈巴巴。
徐雲漸漸找到了當父親的感覺。
他學會了正確抱姿,學會了拍嗝,甚至敢一個人給女兒洗澡。
雖然第一次洗澡時,他緊張得手抖,差點把淼淼滑進水裡,嚇得張素娟差點心臟病發。
夜裡,他有時會獨自坐在嬰兒床邊,看著女兒睡覺。
淼淼睡著時,會無意識地微笑,那種完全純淨、毫無保留的笑容,讓徐雲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一點點軟化。
一週後,王敏醫生和護士撤走,月嫂李阿姨正式接手大部分雜務。
但張素娟依然牢牢掌握著主導權,每天檢查李阿姨的工作,從奶瓶消毒是否徹底到撫觸按摩手法是否正確,一絲不苟。
薑珮瑤又留了三天,直到確認陳欣能基本自理,月嫂也上手了,才提出離開。
臨走前一天晚上,她陪陳欣在陽台上曬太陽。
秋日的陽光稀薄但溫暖,灑在身上很舒服。
“我明天回江城了。”薑珮瑤說。
陳欣愣了一下:“這麼快?”
“你恢複得很好,淼淼也乖,李阿姨很專業,阿姨更是用心。”
薑珮瑤笑著說道:“我再待下去,就成閒人了。”
陳欣握住她的手:“珮瑤姐,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什麼都不用說。”
薑珮瑤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笑道:“好好享受當媽媽的日子。
寶寶長得很快的,一眨眼就會爬了,再一眨眼就會跑了。
這些時刻,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陳欣眼眶發熱:“佩瑤姐,你還會來看淼淼嗎?”
這些天的相處,讓陳欣和薑佩瑤有了屬於一種姐姐般的情感在裡麵。
“當然。”
薑珮瑤看著遠處,說道:“我可是她第一個抱的阿姨呢。”
第二天上午,薑珮瑤收拾好簡單的行李。
張素娟特意燉了燕窩,非要她喝完再走。
陳欣抱著淼淼送到門口,小傢夥似乎知道什麼,睜著大眼睛看著薑珮瑤。
“淼淼,跟阿姨說再見。”陳欣輕輕搖晃女兒的小手。
薑珮瑤俯身,在淼淼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要乖乖長大哦。”
徐雲把自己的車子給她,順便開車送她去了高速路口。
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
快到路口的時候。
“淼淼很可愛,長得像你。”
薑珮瑤笑了笑,忽然問道:“當父親的感覺怎麼樣?”
徐雲沉默了一會兒:“感覺很奇妙,當我抱著她的時候,感覺手裡托著的是整個世界。”
薑珮瑤轉頭看他,徐雲的側臉在車窗透進的光線裡,有種罕見的柔和。
“這些天看著你忙,我覺得你以後會是一個好爸爸。”
徐雲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個好媽媽。
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一起生個孩子?”
薑佩瑤:“???”
“我是認真的,你考慮下。”
徐雲下車,親了她一下,說道:“想好了就告訴我,還有,路上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嗯。”薑佩瑤點了點頭。
送走薑珮瑤,徐雲回到小樓時,陳欣正在給淼淼餵奶。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她低著頭,長髮垂落,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淼淼閉著眼睛,小嘴用力吮吸,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媽媽的衣服。
徐雲站在門口,冇有進去打擾。
這一刻的寧靜,讓他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句話。
世間最美的風景,不過是有人等你回家,有盞燈為你而亮。
現在,他有了。
張素娟從廚房出來,看到兒子站在門口發呆,笑著搖頭,輕聲走開了。
徐雲看了一會兒,也輕輕關上門,走下樓。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是其他女人打來的,應該是知道了陳欣生孩子的事情。
這種事情,他可冇有打算瞞住大家。
不然當初他就不會直接給鐘炎炎打去電話,讓她幫著自己找飛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