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見通知直接下達到了林安的辦公室。林安整理了一下身上半舊的藏藍中山裝，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補充材料檔案夾，步履沉穩地走向部長辦公室。
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辦公桌後，陳世俊部長正伏案批閱檔案，抬起頭，濃眉下目光炯炯。坐在側麵沙發上的謝啟泰副部長放下茶杯，目光銳利。
“陳部長，謝副部長。”林安在距離辦公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挺直腰背，恭敬問候
“林安同誌，來了，坐。”陳世俊部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聲音洪亮。謝啟泰副部長也微微頷首。
“是。”林安依言坐下，腰背依舊挺直，雙手將檔案夾平放在膝上。
陳世俊部長身體向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開門見山：“你的報告，我和謝副部長，還有部黨組的幾位同誌，都仔細看過了。思路開啟了，膽子也不小。三條線，‘蒲公英’、‘銀梭’、‘青鳥’，名字起得文縐縐，事情可都是硬碰硬。”
謝啟泰副部長介麵，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你的方案，試圖從民間、商業、國際友人三個相對薄弱的環節滲透，想法是好的。但風險，也很大。任何一條線暴露，都可能被對方抓住大做文章，甚至反過來設下圈套。”
林安凝神靜聽，沉聲應道：“是，部長，副部長。我深知其中風險。因此，在具體操作設計上，我們遵循幾條原則：第一，絕對隔離。三條線平行運作，執行人員互不知情，通過單線、密語方式分彆遙控指揮，降低牽連風險。第二，多層驗證。任何傳回的資訊，尤其是涉及對方意圖和政治風向的，必須通過至少兩個獨立來源進行交叉驗證。第三，預設止損。每條線都設定了清晰的安全邊界和應急切斷程式。第四，耐心持久。我們不求速勝，以建立可靠聯絡、傳遞清晰訊號、準確評估對方為第一階段目標。”
陳世俊部長和謝啟泰副部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陳部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原則是清晰的。但人選，是關鍵中的關鍵。你報告中推薦的那兩位學者，還有‘南華’公司，背景我們都複覈過，基本可靠。但‘青鳥’線，你隻提出了方向，具體人選，有眉目了嗎？”
“有一些初步篩選，但尚未最終確定。”林安從檔案夾中抽出一頁紙，雙手遞上，“我們初步物色了幾位在歐洲左翼知識界和新聞界有一定聲望、且曆史上有對華友好言論或行動的國際友人。但這幾位，都需要進行更深入、更隱蔽的背景調查和可靠性評估，並設計極其自然的接觸由頭。”
謝啟泰副部長接過名單，快速瀏覽，微微皺眉：“這些人，名氣不小，關注度也高。用他們，動靜會不會太大？而且，他們是否有意願、有能力，並且足夠謹慎地扮演這個角色，都是未知數。”
“副部長所言極是。”林安點頭，“因此，‘青鳥’線將作為備選和輔助。我們的主攻方向，仍然是‘蒲公英’和‘銀梭’。特彆是‘蒲公英’線，日內瓦會議下個月就要召開，時間緊迫。如果部裡批準，我們建議立即啟動對那位上海醫學院副院長（代號‘白楊’）的最終評估和行前準備。他將以‘應世界衛生組織某基金會邀請，參加國際熱帶病防治學術研討會’的名義赴瑞士，這個身份經得起覈查。會議期間，G國衛生代表團預計由衛生部副部長帶隊，這是我們接觸的黃金視窗。”
陳世俊部長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世界地圖前，目光掃過歐洲，落在加勒比海。“M國正在全力孤立G國。我們在這個時候嘗試接觸，是雪中送炭，但也可能引火燒身。中央的態度很明確：要積極，二要穩妥，三要保密。 既要讓G國的同誌感受到我們的真誠友誼和堅定支援，又不能給敵人留下把柄，更不能乾擾我們整體的佈局。”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安：“林安同誌，部黨組經過研究，原則同意你的方案。任命你為此次對古秘密接觸行動的總協調人和一線總指揮，代號‘園丁’。授權你全權負責‘蒲公英’、‘銀梭’兩條線的啟動與運作，‘青鳥’線的籌備也由你牽頭，但任何實質接觸必須報經我和謝副部長批準後方可進行。”
林安心臟猛地一跳，立刻起身，肅立應道：“是！堅決完成任務！”
謝啟泰副部長也站起身，走到林安麵前，語氣嚴肅：“林安，這不是演習。你麵對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情報機構和最頑固的反對勢力。你每走一步，都要想到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記住，安全第一，寧失良機，不冒奇險。 所有進展情況，你直接向我和陳部長彙報，中間不經過任何環節。部裡會給你調配必要的資源和支援，但具體操作，你要獨立負責，獨立判斷。”
“明白！我一定謹記首長教誨，周密計劃，謹慎行事，不負重托！”林安感到肩上的擔子有千鈞之重，但血液中也湧動著一股被信任的激昂。
“好了，具體細節，你和謝副部長再詳細推敲。記住，從現在起，‘園丁’這個代號和這三條線的存在，是部裡的最高機密之一。”陳世俊部長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檔案，但語氣緩和了些，“另外，聽說你愛人懷孕了？這是喜事。工作再忙，家裡也要照顧好。後方穩固，前方纔能心無旁騖。”
“謝謝部長關心！”林安心中微暖，部長竟連這樣的家事也記掛著，這份體恤讓他動容。他頓了頓，補充道：“各位首長和老師當年的栽培，林安一直銘記在心。請首長放心，我一定處理好工作與家庭的關係，絕不因私廢公。”
這句“老師當年的栽培”，自然地將顧明遠等師長包含在內，表達了不忘根本之意，在嚴肅的彙報中增添了一抹恰當的人情溫度，既不過分隨意，又顯真摯。
從部長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不同的重量。林安冇有立刻回自己辦公室，而是先去了樓頂的小平台。寒風裹挾著雪粒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發熱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
“園丁”…他低聲重複著這個代號。從現在起，他不僅是美大司的副司長，更是一名潛伏在無形戰線上的指揮員。他要播種，在看似堅不可摧的壁壘上尋找縫隙，埋下希望的種子；他要灌溉，用智慧和耐心，培育那可能極為脆弱的聯絡；他要守護，警惕任何可能摧毀幼苗的風雨蟲害。
他摸出煙盒，點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隨即是更深的清醒。他想起了雨兒衚衕小院裡溫暖的燈光，想起了妻子腹中胎兒的悸動，想起了父親沉默的關懷，想起了顧明遠、蘇晚晴、周文斌等師長們殷切的目光，想起了伍老贈書時的囑托…
這一切，都彙聚成一股磅礴而沉靜的力量，支撐著他。
風起了。加勒比海的風暴，日內瓦湖的微瀾，香港維多利亞港的潮汐，巴黎塞納河畔的迷霧…都將與這北京城初冬的寒風交織在一起。而他，將在這交織的風中，穩穩地、謹慎地，佈下他的“蛛網”，等待著那隻或許會穿越重洋、帶來希望訊號的“青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