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任交接,繁瑣而有序。林安將兩年來積累的調研筆記、人脈清單、工作心得,分門彆類整理成冊,悉數移交繼任者。與陳老先生、陳國強等僑領的告彆,誠摯而感懷。陳老先生老淚縱橫,緊握他的手不放;陳國強則鄭重呈上一份關於其工廠技術改造及北歐水產市揚的最新分析報告,言辭懇切,托他“轉呈國內參考”,與兩年前瀕臨破產的惶惑判若兩人。
當地一些與林安有過交集的學者、外交官,也為他舉辦了幾揚小型餞行宴。席間讚譽不再停留於“瞭解北歐”,而更多指向其“務實的智慧”與“值得尊重的專業素養”。林安舉杯致意,言辭謙和得體,心中卻明鏡也似。這些讚譽,建立在特定距離、有限合作與可見成果之上,是職業性的認可,而非可托付生死的信任。
鄭大使親自撰寫的離任報告,對林安評價極高,重點褒揚其“卓越的獨立調研能力、富有創造性的工作方法、出色的跨文化溝通技巧,以及對國家利益與僑胞福祉的深切擔當”,並明確建議“回國後應委以更重要的職務,使其才乾得以進一步施展”。
三月初,林安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告彆了那間可以望見峽灣的小屋,登上歸國的列車。與兩年前赴任時的隱秘與探索不同,此次回程,他心中更多是沉澱後的平靜,以及對國內已然變化、卻尚需親身感知的政治氣候的審慎。
火車再次穿越西伯利亞的茫茫雪原與蒙古的蒼涼戈壁。當熟悉的華北平原在車窗外延展,當北京城那渾厚古樸的輪廓在初春略顯清冷的空氣中逐漸清晰,一種複雜的情緒悄然瀰漫。這裡是根,是牽掛,也是即將投身其中、比北歐更廣闊也更莫測的天地。
林安冇有徑直回家,而是先到外交部乾部司報到。接待他的是陳建國副處長,態度比兩年前培訓時熟稔許多,公事公辦中透著一絲認可。
“林安同誌,歡迎回來!辛苦了!” 陳副處長與他握手,“你的離任報告和鄭大使的評價,部裡都很重視。你的新工作安排,部裡正在統籌研究。考慮到你的專長和當前工作需要,可能會有重要調整。這段時間,你先休息,等候通知。具體時間不定,可能數週,也可能一兩個月。正好,回家好好陪陪家人,也調整一下狀態。”
“是,服從組織安排。” 林安平靜迴應。外交係統的人事節奏,他早已習慣。
“另外,” 陳副處長聲音稍低,“你之前那幾本書的版稅,還有通過合規渠道上繳、按規定返還的那部分款項,財務司都已處理妥當,賬目清晰。按照規定,你個人有權支配正當所得,隻需用途合規、向組織報備即可。”
林安心下瞭然。他在挪威出版書籍的版稅,以及後來以“技術服務費”等名義、經國內批準收取並按規定返還的部分,累積起來確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在普通乾部中極為罕見。
“謝謝組織關心。這筆錢,我打算用來改善家人的居住條件。父母年事漸高,弟妹也大了,老房子實在擁擠。我想在城裡尋一處離部裡稍近、安靜些的四合院,接家人同住。此事我會嚴格按程式向部裡及相關部門書麵報備,確保一切合規。” 林安早已規劃妥當。改善家人生活,是他夙願,亦是動力之一。購置房產,在此時非同小可,但他有正當來源,用途清晰,程式完備,應無大礙。
陳副處長點頭:“改善家庭條件是人之常情。你情況特殊,收入來源合法,用途正當,按程式報備即可。選址時,注意影響,不必張揚。”
“明白,請組織放心。”
離開外交部,林安先去了趟東歐司綜合處。老處長秦明輝(老秦)正在辦公,見他進來,立刻摘下老花鏡,起身熱情招呼:“哎呀,小林!回來啦!快坐快坐!在挪威乾得漂亮,給咱們司、咱們處都長臉了!”
“秦處長,您過獎了。都是您和司裡當初打的基礎。” 林安恭敬道,在對麵坐下。
“誒,是你自己有本事!” 老秦笑嗬嗬地給他倒了杯水,“部裡通報表揚,咱們司裡都傳遍了。伍司長也提了幾次,說你思路活,肯乾事,是塊好材料。這次回來,肯定要重用。怎麼樣,家裡都還好?”
“都好,謝謝處長關心。” 林安簡單寒暄了幾句,又問起處裡近況。老秦感慨道:“還是老樣子,忙!東歐那邊不太平,蘇聯老大哥那邊……唉,不說了。你這回來,要是能回咱們處,那可就太好了!”
林安笑笑,冇接話茬。他知道自己的去向,恐怕不是回綜合處這麼簡單。又聊了一會兒,他才告辭離開,真正踏上回家的路。
當他提著行李,再次站在南鑼鼓巷95號院那熟悉的木門前,叩響門環時,心中竟有些許難以言喻的感慨。
“哥!” 開門的是妹妹林靜。兩年未見,她已完全脫去學生稚氣,出落得大方清秀,穿著紡織廠的藍色工裝,漿洗得乾淨挺括,眉眼間是工作賦予的沉靜與乾練。
“小靜。” 林安微笑頷首。
聞聲,父母和弟弟妹妹們皆從屋內湧出。小院頓時被重逢的喜悅充盈。母親王桂芬拉著他的手,淚眼婆娑,上下端詳,唸叨著“瘦了”、“在外麵吃苦了”。父親林大山站在一旁,黝黑的臉上笑紋舒展,連說“回來就好”。三弟林健已竄成半大小子,聲音變粗,搶著提行李。四弟林康也長高不少,抱著他的胳膊不鬆手。
家中變化顯而易見。雖仍簡樸,卻處處透著用心經營的痕跡。屋舍更顯齊整,舊傢俱擦拭得光亮。碗櫃裡有了細瓷碗,飯桌偶爾見葷。弟妹們衣著雖仍有補丁,卻整潔挺括。最令人欣慰的是家人的精神麵貌,父母眉間愁苦淡去,代之以踏實滿足;弟妹眼中是對未來的清晰期盼,而非茫然。
“多虧了你寄回的錢,”晚飯時,王桂芬一邊佈菜,一邊感慨,“你爸的工資如今能全用在吃用上,你寄回的,媽攢著,給林健、林康交學費、買書本,也給小靜添置了些體麵行頭。這日子,媽從前不敢想。”
林大山抿了口酒,麵色泛紅:“安子,你在外頭,給國家爭了氣,也給家裡撐了腰。如今衚衕裡,誰見了咱不客客氣氣?連閻老西(閻埠貴)都主動遞煙。許大茂那小子,也不敢再陰陽怪氣。這都是你的臉麵。”
林安聽著,心中溫暖,隻淡然道:“爸媽,這都是應當的。你們養我成人,供我讀書,我纔有今日。弟妹們爭氣,家裡才能越來越好。”
他問起妹妹工作。林靜在紡織廠工會頗受器重,正忙於籌備廠內文藝活動。林安暗自點頭,工廠環境相對安穩,妹妹在此,他放心不少。林健今秋升高三,目標明確,用功讀書。林康也上了高小,機靈聰穎。見弟妹成長如斯,林安深感慰藉。
接下來的日子,林安一邊靜候部裡通知,一邊著手實現改善家人居住的計劃。他未聲張,隻通過陳副處長介紹的一位在房管部門工作的可靠同誌,私下探詢。很快,他相中東城區靠近外交部、鬨中取靜的一條衚衕裡,一處獨門獨戶的小四合院。院子不大,卻格局規整,有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後院有棵老槐樹。原主是老中醫,子女在外,願出售。價格不菲,但林安積蓄足夠支付,尚有餘錢修葺。
他嚴格依循程式,向外交部乾部司及相關部門提交書麵報告,詳述購房款項來源(書籍版稅及合法勞務所得)、用途(改善家庭居住),並附房產情況及價格。報告很快獲“準予備案,依法辦理”的批覆。
手續辦理順利而低調。取得房契鑰匙那日,林安獨自前往小院。初春陽光灑在青磚灰瓦上,院裡靜悄悄,唯聞風吹老槐的沙沙聲。他想象父母在此安度晚年,弟妹在此讀書成長,心中一片寧和。他未即刻告知家人,欲待一切收拾妥當,再予驚喜。
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林安回國,尤其是他“在國外出了書、立了功、得了表揚、正待高升”的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南鑼鼓巷及周邊。在這訊息相對閉塞、人們慣從身邊人升降揣測風向的年月,林安的“衣錦還鄉”,無疑投石入水。
最先湧來的,是各式拜訪與“關懷”。舊鄰、遠親、父親廠裡平素無交集的同事,紛至遝來。有純為好奇,欲聽“外國稀罕”;有套近乎,探問“去向”與“關係”;更甚者,直白或委婉請托,望解決工作、子女就學乃至緊缺物資等難題。
林安對此,一律以“剛回國,工作未定,諸事不便”為由,客氣而堅定地回絕。他態度溫和,原則分明,不輕諾,不泄密。數日下來,多數心懷他求者,訕訕而去。
然更棘手者接踵而至。林安年已二十一,在這工人二十出頭便婚嫁的尋常年月,堪稱“大齡”。他出國前一心向學、工作,無暇顧及;家中亦因條件所限,未提此議。如今他“功成名就”(在街坊眼中),又一表人才,終身大事頓成焦點,亦成父母心頭重石。
母親王桂芬先按捺不住,某晚飯後,趁弟妹不在近旁,小心提起:“安子,你年紀不小了,工作眼看也要定,個人的事……是不是該思量了?媽像你這麼大時,你都會跑了。”
父親林大山亦悶聲道:“成了家,心就定。你在外頭奔,家裡也有個照應。”
林安理解父母心,然他此時心思全不在此。新職未定,前途未卜,他不想分心,更不願倉促成婚帶來牽絆或風險。
“爸,媽,我現下工作未定,前途不明,實非考慮個人事之時。待工作落定,再議不遲。” 他委婉而堅定。
王桂芬卻急:“等工作定下?那得等到幾時?好姑娘不等人!你看衚衕裡,跟你差不多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媽知你眼界高,可也得實際。要不,媽托人打聽?紡織廠可有合適的?或者,讓閻老師、一大爺他們留意?他們認得人多……”
林安一聽,連忙擺手:“媽,萬不可!我自有主張,不必煩勞旁人。眼下真非其時。”
他深知院裡水深。閻埠貴精於算計,易中海好管閒事、觀念陳腐,若容其插手,恐生事端,更易陷己於被各方審視、權衡的窘境。此事主動權,必握於己手。
然林安欲靜,旁人未必允靜。很快,嗅覺靈敏的“院中人物”便聞風而動。
先登門的是閻埠貴。他拎兩包點心,臉上堆著慣有的精明笑容。
“大山兄弟,桂芬嫂子,安子回來了?我特來瞧瞧!” 閻埠貴進門便寒暄,目光卻不時瞟向一旁看書的林安,“安子如今可是咱衚衕走出的能人了!在外給國家爭光,部裡都掛了號!前途無量啊!”
林大山、王桂芬客氣讓座。閻埠貴話鋒一轉:“安子年歲也不小了吧?個人事可定了?男人嘛,先成家後立業,家有賢內助,工作才無後顧憂!”
王桂芬正為此發愁,歎道:“可不是嘛,閻老師,我們也愁。可這孩子,隻知工作,說不急。”
“哎呀,這怎行!” 閻埠貴一拍大腿,“安子這般青年才俊,還愁尋不到好姻緣?咱衚衕、廠裡,好姑娘多得是!關鍵得有人牽線,知根知底!我與你一大爺(易中海)常唸叨,覺著安子與我們廠子弟學校的小劉老師挺般配,人精神,聲兒好聽,父母也本分……要不,擇日見見?”
林安在旁聽著,眉頭微不可察一蹙。他放下書,禮貌而疏離道:“謝閻老師關心。然我現下工作未定,實無心慮此。不必煩勞您與一大爺費心。”
閻埠貴碰了軟釘,笑容微僵,旋即複原:“理解,理解!年輕人以事業為重,好!待安子工作定下,再議!哈哈!”
不兩日,易中海亦踱方步而來。他不似閻埠貴直白,而從“關心青年乾部成長”、“穩固後方”的大道理起頭,末了亦繞至婚事,暗示識得某“領導”侄女,在機關任職,條件優渥,若林安有意,可代為引薦。
林安再次以同樣理由,客氣而堅決地回絕。
許大茂雖不敢直接上門提親(自知分量不足),然在外嚼舌未停,酸溜溜對人言:“瞧見冇?林家小子如今眼高於頂!閻老師、一大爺做媒都瞧不上!指不定想攀甚高枝!哼,隻怕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傻柱倒是實在,一次私下對林安道:“安子,甭聽他們瞎咧咧!找媳婦是自個兒的事,得看對眼!你如今是乾部,更得尋個明事理、能過到一處的!衚衕裡這些老孃們張羅的,多半衝著你現今身份,冇勁!”
林安對傻柱點頭,心下卻想,連傻柱皆明之事,那些“精明”人豈會不知?其急於撮合,無非欲借婚姻,將他這“潛力股”納入自家關係網,或攀附其背後可能的“人脈”。這般算計之上的“親事”,他敬謝不敏。
麵對紛至遝來的“關懷”與暗流,林安感到了比在挪威應對外交局勢時更深的疲憊與警惕。他閉門讀書,少出戶。同時,加快新居修葺,請可靠匠人,悄然進行,盼家人早日遷離這是非之地。
林安深知,前路註定崎嶇。外交部的新任命,四合院的新家。要在風口浪尖持守獨立清醒,如何在各方拉扯中找準己位,守護欲護之人?將是他歸國後,比任何外交博弈都更複雜、更持久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