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飄著細碎的雪粒,室內卻暖意融融。
林安應約來到顧明遠教授那間堆滿書籍、墨香與舊紙氣息的書房。顧教授剛結束一個會議回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亮。
顧明遠冇有過多寒暄,示意林安坐下,親手給他倒了杯熱茶,然後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印著單位名稱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林安。
“看看這個。”顧教授的聲音平穩,但林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
林安拿起信封,抽出裡麵的檔案。
是一份通知的抄件,來自一個他隻在報紙上見過名字的、級彆很高的單位。
內容是關於籌備一次重要的國際青年與學生交流活動,涉及多個社會主義國家。
通知要求相關單位推薦“政治可靠、外語水平突出(特彆是俄語及其他相關語種)、綜合素質好、有培養潛力的在校大學生或青年乾部”,參與前期籌備及可能的隨團出訪工作。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嚴謹的官方措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這次活動,規格很高,意義重大。”顧明遠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林安臉上,觀察著他的反應
“既是交流,也是展示,更是學習與鍛鍊的絕佳機會。
上麵很重視,要求各單位推薦最優秀、最有潛力的年輕人。”
顧明遠頓了頓,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學校方麵,特彆是我們係裡,經過綜合考慮,認為你是非常合適的人選之一。
你的俄語水平,經過機床廠的實踐檢驗,是過硬的。
政治表現、學業成績,也都經得起審查。”
更重要的是,”顧教授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
“你身上有一種超過年齡的沉穩和韌性,這是從事外事工作非常寶貴的品質。”
林安靜靜地聽著,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國際青年交流?隨團出訪?這些詞彙對他而言,曾經遙遠如天際星辰。
而現在,似乎觸手可及。
“當然,現在還隻是推薦和初步篩選階段。”顧明遠話鋒一轉,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
“最終能否入選,還要經過多輪審查和考覈。競爭會非常激烈,來自全國各高校、各單位的青年才俊不會少。
而且,即便入選,前路也絕非坦途,需要麵對的壓力、挑戰,可能遠超你的想象。”
他注視著林安的眼睛:“我今天找你,不是給你下命令,也不是打包票。
是想問你,如果,隻是如果,有這樣的機會擺在麵前,你,願意去嘗試,去爭取嗎?
願意跳出燕園相對寧靜的書齋,去麵對更廣闊、也更複雜的天地嗎?”
書房裡安靜極了,隻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雪花飄落的細微聲響。茶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林安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顧教授,投向窗外那片被細雪籠罩的、靜謐的燕園。未名湖的冰麵,圖書館的飛簷,靜園的枯枝……
這一切,他如此熟悉,如此眷戀。
這裡有知識的海洋,有良師的指引,有那段清淺卻持久的湖畔風景。
離開這裡,意味著未知,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將他推到時代更前沿的風口浪尖。
但,這不正是他孜孜以求的嗎?
不正是沈文淵老師期望他“好好活出個樣子來”的方向嗎?
不正是顧明遠教授這些年來,用無數談話和書籍,潛移默化引導他看向的遠方嗎?
將語言化為橋梁,用溝通增進理解,以青年的視角,去觀察,去學習,去展示,去參與……
這與他內心深處那個朦朧卻日益清晰的“外交官”夢想,何其契合!
林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明遠,眼神清澈而堅定,再無絲毫猶豫。
“顧老師,”林安放下茶杯,站起身,以一種近乎立正的姿態,鄭重地說
“學生願意。無論前路如何,學生都願意去嘗試,去學習,去承擔。”
顧明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和讚許。
他冇有笑,隻是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好。有這個決心就好。接下來的日子,功課不能鬆懈,俄語要更精進,時事要多關注,身體也要鍛鍊好。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他拿起那份通知抄件,重新放回信封:“這個,你拿回去看看,心裡有數就行。具體的安排,等通知。記住,今天的話,出我口,入你耳。”
“學生明白。”林安雙手接過信封,感受到紙張背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走出顧明遠教授的小院,細雪已經停了,天空依舊陰沉。
但林安的心中,卻彷彿有一簇火苗被點燃,在寒冬裡熊熊燃燒。
燕園的第三個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已在冰層下悄然萌動。
而屬於他的、更廣闊的春天,似乎也伴隨著這份突如其來的通知,顯露出了朦朧而充滿吸引力的輪廓。
1956年的新年鐘聲,似乎還在耳畔迴響,空氣中還殘留著慶祝元旦的些許喧囂。
一份蓋著鮮紅大印、措辭正式的通知,便送到了北京大學,送到了西語係,最終,送到了林安的手中。
通知內容簡潔而有力:經層層選拔與嚴格稽覈,林安同誌被確定為“中蘇友好青年學術交流團”成員。
該團將於二月下旬(農曆新年過後)出發,前往蘇聯莫斯科,主要在莫斯科大學進行為期約半年的學習交流活動。
要求做好行前準備,包括政治學習、保密教育、以及必要的語言和專業強化。
塵埃落定。意料之中的結果,但當它真切地落在紙上,成為不可更改的事實,依然在林安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激動,憧憬,隱隱的壓力,以及對未知遠方的忐忑,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他第一時間將這個重磅訊息回去訴了父母。
臨行前的準備緊張而有序,除了係裡組織的統一學習,顧明遠教授又單獨找他長談了一次。
冇有慷慨激昂的鼓勵,隻有冷靜務實的叮囑:多看,多聽,多思,少說。
觀察蘇聯社會的方方麵麵,不僅是課堂和圖書館,更要留心工廠、集體農莊、商店、劇院,觀察普通人的生活與思想。
珍惜與蘇聯師生交流的機會,但保持獨立判斷。
最後,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一句:“記住,你不僅是去學習,更是去觀察,去思考。
用你的眼睛,去看一個真實的蘇聯。”
二月底,料峭春寒中,林安與來自全國十幾所高校的三十餘名優秀學生、青年乾部一起,踏上了北上的國際列車。
綠皮火車穿過蒼茫的東北平原,進入廣袤的西伯利亞,最終在汽笛的長鳴中,駛入了白雪覆蓋的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