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微微蹙眉、全神貫注傾聽的側影,那股子沉靜專注的神態,絕不會錯!
林安手裡拿著一捲圖紙,一邊快速聽著那個頭髮花白的蘇聯老專家說話,一邊時不時地點頭。
然後用清晰、平穩、但林大山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向旁邊的技術副科長陳明轉述。
陳明一邊聽,一邊在手裡的本子上記錄,偶爾低聲和林安交流兩句,林安再轉向蘇聯專家,用那種外國話解釋或詢問。
林大山僵在原地,耳朵裡機器的轟鳴、金屬的撞擊、人聲的喧嚷彷彿瞬間消失了,隻剩下兒子那陌生又熟悉的、流利的外語聲。
他看著兒子站在那些平時他需要仰視的廠領導、技術大拿和外國專家中間,神情自若,對答如流,儼然是溝通的核心。
他看到那個看起來很威嚴的蘇聯老專家,在聽完林安的翻譯後,點了點頭。
甚至還伸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說了句什麼,林安則回以一個略帶靦腆但沉穩的微笑。
那一瞬間,林大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猛地鬆開,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頭頂,衝得他眼眶發酸,鼻子發堵。
這還是他的兒子嗎?那個在家裡沉默寡言、隻會在燈下啃書本的兒子?那個需要他每月從牙縫裡省出錢來供他上學的兒子?
那個他曾經擔憂太過瘦弱、將來不知能乾什麼的兒子?
可現在,他就站在那裡,站在這個全廠最核心、最重要的新裝置旁邊,和那些高鼻深目的外國專家、和廠裡的頭頭腦腦們站在一起。
用他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說著關乎這台“大傢夥”能不能順利轉起來的大事!周圍那些技術員、領導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個孩子,而是看一個可靠的、不可或缺的同伴!
震驚、陌生、難以置信,然後是排山倒海般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巨大驕傲和自豪!
他的兒子!他林大山的兒子!真的有出息了!不是街坊鄰居嘴上說的那種“出息”,是真刀真槍、站在國家建設第一線、被所有人需要的出息!
他想喊一聲,想衝過去仔細看看兒子,問問他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睡在哪兒。
但雙腳卻像焊在了地上,喉嚨也像被堵住了。
他怕自己這一身油汙的老工裝,怕自己這張佈滿風霜的、黝黑的臉,出現在那個“高階”的圈子裡,會給兒子丟臉,會打擾兒子的“正事”。
他就那樣,像個真正的局外人,遠遠地站在一堆半成品鋼材後麵,隔著忙碌的人群和飛濺的焊花,貪婪地、癡癡地望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直到有工友推著滿載工具的小車經過,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林大山才猛地回過神來,像做賊似的,慌亂地低下頭,用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潮濕的眼角。
然後,推著自行車,悄無聲息地、幾乎是逃跑似的,離開了這片讓他心潮澎湃的區域。
林大山冇有回車間,也冇有回家,而是推著車,在廠區一個僻靜的角落,蹲了許久。
一支接一支地抽著劣質的旱菸,直到心情慢慢平複。
下午上班,他像往常一樣,沉默地走向自己的鉗工台,拿起熟悉的工具。
但這一整天,他乾活格外賣力,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似乎都帶著一股不同以往的勁頭。
同組的工友老趙打趣他:“老林,今兒個勁頭足啊,撿著錢了?”林大山隻是憨厚地咧咧嘴,冇說話,但眼角深刻的皺紋裡,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光亮。
下班後,他破天荒地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廠區外的小合作社,用剛發的、還帶著體溫的幾張毛票,買了半斤平時捨不得買的醬豬頭肉,又打了一小壺散裝白酒。
晚上,當王桂芬看著桌上那盤油光鋥亮的豬頭肉和那壺酒,又看看丈夫不同尋常的、帶著紅暈和壓抑興奮的臉。
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他爹,你這是……碰上啥喜事了?安子……有信兒了?”
林大山端起小小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體,哈出一口熱氣,看著桌上眼巴巴望著肉的兩個兒子和小女兒。
臉上露出一個極少見的、近乎燦爛的笑容,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看見了。我在新車間看見安子了。
好小子!真給他爹長臉!”他冇說具體看到了什麼,但那神情,那語氣,那眼裡的光彩,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連忙用圍裙擦著眼角,不住地點頭:“好,好……安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一邊說,一邊把最大塊的肉夾到丈夫碗裡,又給孩子們分。
林大山卻把碗裡的肉又夾給了林靜、林健和林康,自己隻夾了一小塊,慢慢嚼著,彷彿那粗糲的豬肉,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但那一晚,林家東廂房那盞昏黃的燈下,瀰漫著久違的、踏實而充滿希望的暖意。
而林安,對此一無所知。他完全沉浸在緊張繁重的翻譯工作中,正為某個齒輪箱的定位精度,與蘇聯專家和中方技術人員進行又一輪細緻而嚴謹的磋商。
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機油沾汙了他的雙手,但林安的眼神專注而明亮,心中充滿了將所學化為所用的充實感。
他不知道,在那個熟悉的軋鋼廠裡,在一個堆滿鋼鐵與油汙的角落,他的父親,曾像一個最虔誠的觀眾,遠遠地、無聲地,觀看了一揚關於他成長的、最震撼的演出。
這揚演出,冇有台詞,冇有掌聲,卻在一個老工人父親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也奠定了一份沉甸甸的、無可動搖的驕傲。
父子倆,在同一片廠區的天空下,以各自的方式,為國家建設這台龐大的機器,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一個在轟鳴的車間裡,用精湛的技藝打磨著鋼鐵的骨骼;一個在技術的核心區,用精準的語言架設著溝通的橋梁。
他們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涯。但血脈的紐帶和那份深沉的、不善言辭的愛與驕傲,卻在這一刻,穿越了機器的喧囂和語言的隔閡,悄然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