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不僅發音比他們好,語法分析也這麼老道?
王滿倉張大了嘴,捅了捅旁邊的鄭衛東,低聲道:“乖乖,安子可以啊!”鄭衛東也用力點頭,眼中滿是佩服。
陸文軒則微微挑了挑眉,收起了之前那點若有若無的輕視,重新打量了林安幾眼。
講台上,顧明遠一直平靜地聽著。
鏡片後的目光,起初隻是例行公事的審視,但隨著林安的朗讀和分析,那目光漸漸變得專注,銳利,最後,眼底深處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和……濃厚的興趣。
發音的紮實,可以靠苦練。語法分析的清晰,也能靠用功。
但那種對語言細微差彆的敏銳直覺,對語用環境的理解,甚至能引用恰當的諺語佐證,這就不單單是勤奮能解釋的了,更需要天賦和極為深厚的閱讀積累。
尤其是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清晰邏輯,更顯難得。
而且,這孩子的俄語發音基礎……顧明遠微微眯起眼睛,他聽出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那是一種非常老派的、注重每一個音素準確性的訓練方法,如今在急功近利的教學氛圍下,已經很少見了。
“很好。”待林安說完,顧明遠緩緩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冇什麼笑容,但語氣中的讚許顯而易見
“發音基本準確,分析也到位。尤其是能注意到體所帶來的語義側重點變化,這很好。請坐。”
林安道謝坐下,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的表現隻是完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顧明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繼續授課。
但接下來的時間裡,顧明遠偶爾會提出一些更具挑戰性的問題,或是引述一段稍難的俄文段落,目光會有意無意地掃過林安的方向。
林安大多能給出不錯的迴應,即使偶爾遇到不確定的,也會坦誠地說“此處學生尚未完全理解”,態度不卑不亢。
一堂課下來,不少同學感覺像打了一揚仗,額頭冒汗。
顧明遠教授的課,資訊量大,要求高,絲毫冇有因為他們是新生而有絲毫放鬆。
但同時,他淵博的學識、清晰的講解、尤其是對語言本質深刻而獨到的見解,又讓人受益匪淺。
下課鈴響,顧明遠收拾好講義,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對正準備起身的林安說道:“林安同學,請留一下。”
同學們投來好奇的目光,陸續離開了教室。王滿倉對林安擠了擠眼,和鄭衛東一起走了。
陸文軒則若有所思地看了林安和顧教授一眼,也轉身離開。
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明遠走到林安課桌旁,目光落在他手邊那本邊角磨損的俄文語法書上:“這本書……有些年頭了。是你的?”
“是,顧教授。是……我以前的一位老師留給我的。”林安回答。
“老師?方便告知是哪位老師嗎?”顧明遠的語氣很隨意,但眼神卻帶著探詢。
林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是沈文淵,沈老師。他之前在市立圖書館工作。”
“沈文淵?!”顧明遠鏡片後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神情波動,那是混雜著驚訝、追憶和一絲恍然的複雜表情,“是他……難怪。”
顧明遠看著林安,目光變得深邃了許多:“你是文淵的學生?他……現在可好?我們有許多年未見了。”
林安的心微微一沉,低聲道:“沈老師……已於上月病逝,回浙江紹興故裡安葬了。”
顧明遠臉上的表情凝滯了,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鏡,又用手帕擦了擦,動作很慢。
重新戴上眼鏡後,臉上的神色已恢複了平靜,但眼底那抹悵然卻揮之不去。
“走了啊……文淵兄也走了。”他輕輕歎了口氣,“他是個真正的讀書人。你能得他教導,是福分。
他既肯收你為學生,想必你定有令他看重之處。今日課堂所見,果然。”
他頓了頓,看著林安,語氣溫和但認真:“你的俄語基礎很紮實,尤其是語音和語法框架,看得出是下了苦功,也得遇明師。
但語言學習,不能止於紙麵。
要多聽,多說,多讀原典,更要理解語言背後的文化、曆史與思維。
你年紀雖小,卻有這份沉穩和悟性,甚好。
以後在俄語學習上,有什麼問題,可以來文史樓三樓東側,我的辦公室找我。”
“謝謝顧教授。”林安鄭重地道謝。
林安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話。
顧明遠的態度,顯然是因為沈文淵的關係,對他這個“故人弟子”有了額外的關注和期許。
“嗯。”顧明遠點了點頭,拿起講義
“去吧。好好學,莫負了文淵兄的期望,也莫負了你自己的天分。”
看著顧教授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林安站在灑滿陽光的教室裡,心中百感交集。
沈老師雖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師生緣分,卻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以自己未曾預料的方式,悄然改變著他前行的軌跡。
這位顧明遠教授,顯然非尋常教師。
那份特殊的氣度,淵博的學識,以及對沈老師那份深厚的故人之情,都預示著,這或許會是林安在燕園求學路上,另一位重要的引路人。
收拾好書本文具,林安走出教學樓。秋日的陽光正好,天空高遠。
林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邁步走向圖書館的方向。
未來的路,似乎因為這一堂課的鋒芒,和一位故人教授的留意,而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具挑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