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食堂裡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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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紡三廠的食堂,是蘇式老廠房常見的紅磚大平房,高大空曠,窗戶蒙著經年累月的油汙,光線有些昏暗。
幾張長條木桌凳胡亂擺放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剩菜、潮濕木頭和消毒水的氣味。
此刻已過了早飯高峰期,食堂裡空蕩蕩的。
隻有幾個穿著褪色工作服的老師傅,坐在角落裡就著鹹菜喝著稀粥,神情木然。
市長林曦一行人的到來,讓這空曠沉寂的空間泛起一絲漣漪。
工人們投來詫異、好奇、又帶著些疏離的目光。
王班長有些侷促地引著林曦他們來到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用袖子擦了擦長條凳:
“林市長,各位領導,坐,坐。地方簡陋,實在……”
“挺好,乾淨敞亮。”林曦笑著打斷她,率先坐了下來,毫無市長架子。
“王大姐,您也坐。這粥和鹹菜,聞著就香,是咱們廠裡的味道。”
食堂的大師傅聽說市長來了,慌慌張張從後廚跑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林曦主動起身和他握手:“師傅,辛苦了。
給我們每人來一碗粥,一碟鹹菜就行,彆搞特殊,和大家吃一樣的。”
很快,熱氣騰騰的白粥和幾小碟黑黢黢的鹹菜絲端了上來。
粥是普通的大米粥,熬得還算濃稠;
鹹菜絲是本地常見的蘿蔔纓醃的,看著不起眼。
林曦拿起筷子,夾了一撮鹹菜絲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點頭道:
“嗯,鹹淡合適,下飯。
這鹹菜是咱們食堂自己醃的?”
“是,是!”大師傅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
“自己醃的,乾淨,成本也低。
就是……就是東西少了點,花樣也少。
工人們……唉,能吃飽就不錯了。”
林曦冇說話,低頭慢慢喝粥。
粥的溫度正好,暖意順著食道流下去,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意。
他吃得很認真,不時就一口鹹菜。李國棟、孫為民等人見狀,也收起平日裡的矜持,默默地吃著這頓再簡單不過的早飯。
那幾個原本在角落喝粥的老師傅,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互相交換著眼色,低聲嘀咕著。
似乎不敢相信市長真的會和他們坐在一起,吃一樣的鹹菜稀粥。
林曦很快吃完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
看向站在一旁的王班長和食堂大師傅,又看了看遠處那幾個張望的老師傅。
忽然開口道:“王大姐,食堂的師傅,還有那幾位老師傅,都請過來一下,我跟大家說幾句話。”
王班長和大師傅連忙過去把那幾位老師傅也叫了過來。
五六個人圍攏在桌邊,都有些拘謹。
“坐,都坐,彆站著。”林曦示意他們坐下,目光溫和地掃過這些飽經風霜、寫滿生活痕跡的麵孔。
“早飯不錯,吃飽了暖和。
我吃著這鹹菜,想著咱們廠裡上千號工人師傅。
可能很多人家裡,早飯連個像樣的鹹菜都冇有,心裡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食堂裡格外清晰:
“剛纔在車間,我跟大家表了態,市裡要管,工作組要進廠。
這話,不是說來哄大家安心的。
這碗粥,這口鹹菜,我吃了,味道我記住了。
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是一份責任。
咱們棉紡三廠的問題,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解決起來肯定難,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大家同心協力。
市裡再難,也不會把咱們的工人師傅丟下不管!”
“剛纔國棟市長,還有勞動局孫局長,民政局的周局長都在,我們的初步想法是,分類解決。
年紀大、快退休的,想辦法辦退養,基本生活要有保障。
四五十歲、上有老下有小的,是難處最大的,市裡想辦法開發一些公益性的崗位,如社羣服務、市容維護、機關後勤,先讓大家有份收入,穩住基本盤。
同時,組織免費的技能培訓,鉗工、電工、焊工,市裡幾個大廠子、建築公司,都需要熟練工;
還有,咱們很多女工手巧,可以學縫紉、家政服務,市裡可以聯絡街道、居委,還有那些新開的商場、賓館,看能不能對接上。
實在不行,咱們京海靠海,漁業、水產加工,還有小商品市場、個體戶,隻要肯吃苦,總能找到活路!”
“但是,”林曦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些辦法,都需要錢,需要崗位,需要時間。
在這個過程裡,可能會有人心裡不踏實,會有人著急。
甚至會有人煽風點火,想把水攪渾,從中漁利。
我今天在這裡,也給大家提個醒,交個底:
市裡工作組進廠,不僅要解決大家的困難,也要查清楚,廠子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那些年,廠裡的錢都去哪兒了?
好好的裝置怎麼就報廢了?
為什麼有些領導的車越換越好,工人的工資卻發不出來?
這裡麵,有冇有蛀蟲?
有冇有人把國家的資產、大家的血汗,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他稍微停頓,食堂裡寂靜無聲,隻有遠處爐灶間隱約傳來的一點響動。
林曦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在這裡,也通過大家,給可能牽扯進去的人,遞一句話。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有些事,一時糊塗,或者迫於壓力,走了彎路,犯了錯誤,現在認識到,還為時不晚。
主動交代,積極退贓,爭取寬大處理,這是唯一正確的出路。
我給大家,也給那些人,一個機會。”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幾位老工人質樸而充滿期盼的臉,也彷彿穿透牆壁,看向了那些可能正心懷鬼胎的人:
“下個星期一之前,也就是五天之內。
如果自己心裡有鬼,知道自己做了對不起廠子、對不起工人、對不起國家的事。
主動到我辦公室來,把問題說清楚,把不該拿的錢退出來。
我林曦以市長的名義擔保,會視情節、看態度,給予從寬處理的機會。
這是我們黨的一貫政策,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他的語氣陡然轉厲,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如果過了下星期一,還冇人主動站出來,等我們工作組、等紀委、審計的同誌查上門,把證據擺在麵前——
那對不起,不管你是廠長、書記,還是科長、主任。
不管你有什麼樣的關係,有什麼樣的後台,有一個,查一個!
該退賠的,一分不能少!該負法律責任的,絕不姑息!
追回來的錢,優先用於安置咱們的工人師傅!”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幾位老工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市長這是在公開喊話,給那些“蛀蟲”下最後通牒?
而且是在這破舊的工廠食堂裡,對著他們這些最普通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