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何謂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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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山上的小路是村民用青石板簡單鋪就的,因為前幾天的事情,顯得有些冷清。
林安攙扶著沈文山,緩步向山上走去。
趙澤邦、孫副主任和幾位便衣警衛人員則保持一定距離跟在後麵。
山路不算陡峭,但沈文山畢竟年邁,走得有些慢。
林安也放慢腳步,耐心地陪在一旁,不時提醒老人注意腳下。
這個細節,落在後麵幾位村乾部眼中,讓他們對這位“大官”的印象又深刻了幾分——
原來這麼大的領導,對老師家鄉的長輩,竟是如此敬重和細心。
來到半山腰,那片熟悉的墳地出現在眼前。
背靠古鬆的那座青石墓碑,在夕陽餘暉下靜靜矗立。
墓碑周圍乾淨整潔,顯然不久前剛剛清理過。
林安的目光落在墓碑上,腳步微微一滯。
六年的時光,彷彿並未在墓碑上留下太多痕跡,但物是人非,來者心緒已然不同。
他輕輕鬆開攙扶沈文山的手,獨自緩步走到墓前。
墓碑上“先師沈公文淵之墓 學生林安敬立” 的字跡,曆經風雨,依舊清晰。
墓塚的黃土上,生著幾叢細密的野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墓前供台空空,隻有幾片落葉。
林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對沈文山和趙澤邦等人道:“文山叔,澤邦,你們先下山等我吧。
我想……一個人陪老師說會兒話,幫他……整理一下。”
沈文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安的意思,眼中露出感動的神色,連忙點頭:
“好,好,林安,你……你慢慢來。
澤邦同誌,還有這位領導,咱們先下去,讓林書記和文淵哥……說說話。”
趙澤邦立刻領會,對林安道:“書記,我幫您。”
說著,他快走幾步,從隨身帶的袋子裡取出兩副乾淨的白色棉布手套,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遞給林安。
然後又拿出一個小巧的摺疊園藝剪。
林安接過手套戴上,對趙澤邦點了點頭,冇有多言。
沈文山、孫副主任和村乾部們,以及警衛人員,都默默地退後一段距離。
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向山下走去,將這片靜謐的空間留給了林安。
見眾人走遠,林安和趙澤邦便開始動手。
林安蹲下身,伸出戴著手套的手,仔細地、一根一根地將墓塚上及墓碑基座旁的雜草拔除。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怕驚擾了墓中長眠的恩師。
趙澤邦則用園藝剪,小心地修剪著墓碑周圍略有些雜亂的灌木枝條。
又用帶來的小鏟,從旁邊乾淨的地方,取來新鮮的、略帶濕氣的泥土。
仔細地添在墓塚上有些被雨水沖刷得稍薄的地方,輕輕拍實。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山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墓碑和青翠的草地上。
清理和添土的工作並不繁重,但林安做得極其認真,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趙澤邦也一絲不苟地配合著,他能感受到書記此刻沉默下的心潮起伏。
約莫一刻鐘後,墓塚周圍的雜草被清理乾淨,新土也添好了。
整個墓園顯得更加整潔肅穆。趙澤邦將工具收好,將手套也摘了下來,低聲對林安道:“書記,我先到那邊等您。”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山路拐彎處,那裡既能確保林安在他的視線和安全距離內,又不會打擾到林安。
林安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趙澤邦提起袋子,轉身安靜地走開,在山路拐角處的一棵樹下站定,背對著墓地的方向,目光警惕而溫和地掃視著周圍。
現在,隻剩下林安一個人,麵對著他敬愛的老師的墓碑。
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絢爛的金紅色。
山間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朦朧。
林安並冇有立刻說話,他隻是緩緩地伸出手,用掌心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墓碑,指尖劃過“沈公文淵”幾個字。
那粗糲的觸感,似乎能穿透時空,觸控到老師清瘦而溫和的臉龐。
然後,他索性不再維持筆挺的站姿,而是微微側身,將後背輕輕靠在了墓碑上,彷彿倚靠著老師的肩膀。
這個姿勢若是被外人看到,或許會覺得不夠莊重,但在此刻的林安心中,卻是與老師最親近、最不需設防的姿態。
他將頭微微後仰,抵著堅硬的石碑,閉上了眼睛,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肩上所有的重擔。
山風輕柔地拂過他花白的鬢角,四周是那樣的安靜,隻有自然的聲音。
漸漸地,眼前的黑暗彷彿化開,時光開始倒流,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越來越清晰……
1952年,會稽市,沈家彙,沈家老宅。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中藥味,混雜著老屋木料和舊書籍特有的氣息。
房間有些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照亮床上那個清瘦的老人。
少年的林安跪在床前的踏板上,緊緊握著老師枯瘦而冰冷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沈文淵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臉色灰敗,但眼神卻依舊清明,甚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這個沉默、堅毅、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少年。
“安子……” 沈文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會稽方言特有的柔軟腔調,
“我死後,不必鋪張。將我與父母合葬即可。墓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在積蓄力氣。
“不必寫官職,不必寫虛名。我這一生,無功於國,無德於民,唯讀書教書而已。
就寫……‘讀書人沈文淵’……生於斯,歸於斯。”
“老師……” 林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哽嚥著。
沈文淵努力地抬起另一隻同樣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摸林安的頭,但隻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了。
他望著林安,眼神充滿了期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莫哭……” 他氣若遊絲,卻依舊試圖安慰這個少年老成的學生。
“好好……讀書……”
“做個……有用的人……”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彷彿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然後,那雙清明的眼睛,緩緩地、永遠地閉上了。握著林安的手,也徹底失去了力氣。
“老師——!”
少年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在昏暗的老屋裡迴盪……
靠在墓碑上的林安,不知何時,眼角已悄然滑落一滴淚水,迅速隱入鬢角,消失不見。
他依舊閉著眼,靠在冰冷的石碑上,嘴唇微動,用隻有自己和墓中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絮語般地訴說著:
“老師,我冇有辜負您的信任……”
“這些年,我一直在讀書,讀有字之書,也讀無字之書。
在遼省、在漢東,在東海,看到了很多,經曆了很多。
有困惑,有艱難,也有看到老百姓日子一點點好起來時的欣慰……”
“我也一直記得您的話,做個有用的人。我儘力了,老師。
或許做得還不夠好,還有很多力不從心的時候,但我冇敢忘記您的教誨,冇敢忘記自己當初是為什麼出發的……”
“有時候,也會覺得累,覺得難。
看到一些事,一些人,背離了初衷,心裡……會不好受。
就像這次,他們竟然想打擾您的清淨……”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山林的靜謐,又彷彿隻是說給自己和老師聽。
“您總說,讀書人要有風骨,要明事理,知廉恥。
我……我也一直記著。
可這世道,有時候,風骨難存,事理難明……
但我冇放棄,老師,我冇敢放棄。”
“幼楚很好,孩子們也都好,您不用擔心。他們都記得您……”
“文山叔和鄉親們,也都挺好的,就是這次,受了驚嚇……”
“您放心,以後不會了。您就在這裡,安安穩穩地休息。有這青山作伴,鬆濤為鄰,挺好……”
“老師,我要走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等有空了,我再來看您。”
“您教的道理,我記著。做個有用的人,我……一直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