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軟飯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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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略顯淩亂的四人間,靠窗兩張上下鋪,中間並排放著兩張舊書桌。
空氣中混合著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球鞋味和泡麪氣息。
靠門的下鋪,陳海正捧著一本《刑事訴訟法學》看得入神。
他是宿舍裡最用功的人之一,目標明確,心無旁騖,一心要通過司法考試,進入檢察係統。
趙小軍坐在他對麵的下鋪,也在看書,是《比較憲法》。
他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難解的問題。他旁邊的上鋪空著,靠裡的上鋪,一個叫孫建國的男生正戴著耳機聽英語磁帶,他是宿舍裡唯一明確要考研的。
宿舍門被“哐”地一聲推開,侯亮平哼著歌走了進來。
猴子今天顯然心情極好,頭髮梳得鋥亮,穿著時下流行的皮夾克,腳下蹬著一雙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
他的手裡還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兩罐麥乳精和一小袋包裝精緻的餅乾——這在學生中可算是稀罕物。
“猴子,回來啦?喲,這是發財了?
還是又有‘情況’?” 陳海從書本上抬起頭,開玩笑道。
他性格比較憨厚,跟侯亮平關係還算過得去。
“去你的!” 侯亮平笑罵一句,但臉上得意之色更濃。
他將網兜往自己床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成功吸引了宿舍裡其他三人的注意。
“哥們兒我工作定了!呂州市檢察院!”
“檢察院?可以啊亮平!” 陳海由衷地讚歎了一句,他知道這單位不錯。
孫建國也摘下耳機,投來羨慕的目光:“猴子,厲害!這麼快就定下了,還是好單位。”
侯亮平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掃過陳海和孫建國,最後落在了趙小軍那裡。
看到趙小軍依舊低頭看著書,似乎對他的重磅訊息無動於衷,侯亮平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但眼神裡卻閃過一絲陰鬱。
他早就看趙小軍不順眼。
這小子,長得也就那樣,成績嘛,中上而已,平時不聲不響,也冇見有什麼特彆的背景——據說是北京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
可偏偏係裡幾個老師,尤其是教法理的老教授,對他似乎格外青眼有加,幾次公開表揚他的見解獨到。
這還不算什麼,最讓侯亮平耿耿於懷的是鐘小艾。
鐘小艾是法律係的係花,更是無數男生心中的女神。
她人長得漂亮,氣質清冷,聽說家世不簡單,對大多數追求者都不假辭色,如同一座難以融化的冰山。
可侯亮平不止一次看到,鐘小艾在圖書館、在教室外、在校園小徑上,主動跟趙小軍打招呼。
交談時臉上帶著罕見的、輕鬆甚至略帶俏皮的笑容,與對待其他男生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憑什麼?他侯亮平要長相有長相,要能力有能力(自認的)。
現在更是攀上了梁璐,前途一片光明。趙小軍他憑什麼?
“小軍,” 侯亮平故意提高了一點音量,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的、居高臨下的關切。
“你工作有著落了嗎?要不要哥們兒幫你問問?
呂州檢察院我雖然還冇去,但璐璐家……” 他頓了頓,這個名字現在是他最大的資本和驕傲。
“璐璐的父親在漢東,還是能說上點話的。哦,對了,璐璐就是咱們老師梁璐,你們都知道的。”
他特意提起梁璐,還強調了“父親能說上話”,目光似有似無地瞟著趙小軍,想從他臉上看到哪怕一絲羨慕或窘迫。
自從去年冬天,他在操場那“驚天一跪”,當眾向輔導員梁璐表白後,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如今,兩人正處在熱戀期。侯亮平也因此水漲船高,畢業分配這件讓無數人頭疼的大事。
對他而言輕而易舉就解決了——呂州市檢察院,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好去處。
他知道,這肯定是梁璐找了她的父親,漢東省政法委書記梁群峰。
有了這份底氣,侯亮平在趙小軍麵前,更是有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他覺得,自己纔是那個即將走上人生快車道的人,而趙小軍,註定隻能仰望自己。
趙小軍終於從書本上抬起頭,看向侯亮平。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貌性的溫和。
但仔細看,那平靜之下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彷彿侯亮平那點小心思和炫耀,在他眼中如同孩童的把戲,幼稚而乏味。
“恭喜你,亮平同學。” 趙小軍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工作的事,我自己再看看,不麻煩你了。”
又是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
侯亮平心裡那股邪火“騰”地一下就冒上來了。
他擠出一個笑容,語氣卻有些發酸:“小軍,彆不好意思嘛。咱們同學一場,能幫的我肯定幫。
不過啊,這年頭,有時候光靠自己努力還真不行,得有點門路。
你看我,要不是璐璐……”
侯亮平又一次“好似不經意”地提起這個名字,還特意觀察著趙小軍的反應。
“不過話說回來,璐璐對我那是真好。昨天還跟我說,等她爸有空,讓我去家裡坐坐呢。”
他這話半是炫耀,半是敲打。
意思很明顯:我有梁璐,有她當政法委書記的爹,我的路已經鋪好了。
你呢?你有什麼?
陳海皺了皺眉,覺得侯亮平這話有點過了。
但他是老實人,不習慣與人爭執,張了張嘴,冇說什麼,隻是擔憂地看了趙小軍一眼。
孫建國則重新戴上了耳機,似乎不想摻和這種微妙的氛圍。
趙小軍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他甚至輕輕笑了笑,隻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嗯,亮平你運氣不錯,我還有點書冇看完,你們聊。”
說完,他竟真的又低下頭,重新看起了那本《比較憲法》。
彷彿侯亮平和他那番意有所指的話,不過是窗外的幾聲鳥叫,不值得分心。
侯亮平一拳打在棉花上,心裡彆提多憋屈了。
他盯著趙小軍那副油鹽不進、雲淡風輕的樣子,恨不得把他手裡的書搶過來摔在地上。
裝什麼裝!
一個工人家庭出身的窮小子,在我麵前擺什麼譜?
等我到了呂州,進了檢察院,步步高昇,到時候你怕是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還有鐘小艾那個賤女人,也不知道看上這小子哪點了……
等有朝一日老子大權在握了,定要叫你來給我倒洗腳水。
侯亮平心裡翻騰著各種惡意的念頭,臉上卻還得維持著那點虛假的笑容。
轉而跟陳海和孫建國聊起了呂州的風土人情和檢察院的“光明前景”。
隻是那話語裡,總帶著揮之不去的得意和炫耀。
宿舍裡,一時隻剩下侯亮平略顯高亢的說話聲和陳海偶爾的附和。
趙小軍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已飄遠。
他想起了舅舅林安春節時的教誨,想起了舅舅身上作為中樞級彆的領導,那種不怒自威、卻又謙和務實的氣度。
與舅舅所麵對和處理的那些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相比,宿舍裡這點攀比、炫耀、意氣之爭,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趙小軍此時甚至有些憐憫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這個沉迷於攀附、並將之視為成功捷徑的室友。
或許永遠無法理解,真正的力量和前程,來源於哪裡。
窗外的陽光,平等地照耀著京州,也照耀著北京和東海。
青春的畫捲上,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勾勒出自認為的金光大道,有人則在沉默中積蓄力量,尋找方向。
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心性,在這看似平靜的象牙塔內,已然分野。
時代的潮水奔湧向前,會將每一艘船,帶往不同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