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抵達時,已是傍晚時分,趙澤邦早已安排車輛在站台等候。
上車後,林安吩咐司機先將趙小軍送回漢東大學。
車子在距離漢東大學校門尚有百米左右的一條僻靜支路邊停下。
“就到這裡吧,小軍,自己走回去,注意安全。”林安對外甥說道。
“好的,舅舅。您也早點休息。”趙小軍背好揹包下車,轉身朝著燈火通明的校門走去,步履輕快。
他並不知道,自己下車的一幕,連同那輛正緩緩駛離的黑色奧迪轎車,被不遠處剛剛停穩的另一輛車裡的人,清晰地看在眼裡。
那人正是漢東大學政法係主任高育良。他剛結束一揚校外活動返校,推門下車時,目光隨意一瞥。
恰好將趙小軍從車牌號為“漢A 00001”的車上下來,以及揮手作彆的過程儘收眼底。
高育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對司機點點頭,夾著公文包朝校園內走去。
麵色平靜無波,但心底卻如同被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麵,漾開了層層漣漪。
趙小軍……省委一號車……
高育良對這個名字,以及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可謂記憶深刻。
數月前,圍繞著前優秀畢業生祁同偉被分配至偏遠司法所一事,漢東大學部分學生聯名發聲,趙小軍是牽頭者之一。
此事一度讓學校頗為被動,相關學生也受到了處理。
然而,隨後事態的發展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誰也未曾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政法係大二學生,竟會是新任省委書記林安的外甥。
當學校領導因此被林安書記親自召見並給予嚴厲批評後,趙小軍的這層特殊身份,便在漢東大學的中高層小範圍內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高育良作為係主任,自然知曉這一切。
但他素來謹慎,深知林安書記的為官風格,更明白刻意攀附領導親屬乃是大忌,因此從未對趙小軍表現出任何特彆的關注或照顧。
一切如常,甚至更加註意保持距離,以免落人口實。
他隻從側麵瞭解過,趙小軍是法律專業大二學生,平時表現中規中矩,並無特彆突出的表現,也無明顯劣跡。
彷彿那揚風波過後,他便徹底沉寂了下去,迴歸了一個普通學生的狀態。
然而,今天這偶然的一幕,卻讓高育良平靜的心緒泛起了波瀾。
趙小軍竟然是從林安書記的專車上下來!這意味著,在這個假期,趙小軍很可能與林安書記在一起,其關係的親密程度,或許超出了外界的普通猜測。
高育良緩步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秋夜的涼風拂過,卻吹不散他心中漸起的波瀾。
高育良並非甘於僅在象牙塔內治學的書生,他學識淵博,在法學領域造詣頗深,擔任係主任也展現出不錯的管理能力。
內心深處,他始終懷有經世致用的抱負,渴望能將所學應用於更廣闊的實踐舞台,在仕途上有所作為。
然而,從學界轉入政界,尤其是在漢東這樣一個關係錯綜複雜的地方,冇有過硬的人脈和引薦,談何容易?
他雖有教授頭銜,在學術界有一定聲望,但與真正的權力核心始終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高育良也曾試圖在一些學術會議、政策研討上發表見解,希望引起注意,但效果似乎並不顯著。
林安書記的到來,曾讓他看到一絲新的可能。
這位新任省委書記銳意改革,強調法治與實乾,作風正派,正是高育良心嚮往之的領導型別。
若能得其賞識,獲得一個施展抱負的平台……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在高育良心頭縈繞。
但他也深知,自己與林安書記之間,層級相差懸殊,缺乏直接有效的溝通渠道,更無人引薦。
而今天,趙小軍與林安之間這顯而易見的親密互動,像是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驟然照進了高育良有些迷茫的尋覓之路。
一個隱約的念頭開始不受控製地滋生:趙小軍,這個看似普通的二年級學生,會不會是一個潛在的、能夠間接接觸到林安書記的……契機?
這個想法讓高育良的心跳悄然加快了幾分,但旋即,多年修煉的城府與理智又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不行,絕對不行。任何刻意的、帶有明顯目的的接近,都極其危險,極易弄巧成拙。
林安書記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這等小伎倆?
若被察覺自己有意通過其外甥攀附,非但不能留下好印象,反而會招致極大的反感,甚至可能斷送自己所有的可能。
可是,難道就完全無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似乎也非上策,趙小軍畢竟是本係學生,自己身為係主任,天然就負有管理、教育的責任。
完全漠不關心,於理不合,若將來被問起,也顯得自己這個係主任失職。
而且,若能以一種自然、合理的方式,對趙小軍稍加關注,提供一些正當的、有利於其學業成長的引導和機會。
是否既能體現自己作為師長的責任,又或許能在不經意間,留下一個“認真負責、關愛學生”的印象?
即便這印象暫時無法直接傳達給林安書記,但至少,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關鍵在於“自然”與“合理”。
不能特殊,不能刻意,要在不違背原則、不破壞公平的前提下,進行適度的、不露痕跡的傾斜。
比如,在安排實習實踐機會時,可以適當考慮將他安排到更有鍛鍊價值的崗位;
在安排導師或論文指導時,可以委派更負責、更有水平的老師;
在日常接觸中,可以多一些溫和的詢問和鼓勵……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一切為了學生成長”的旗號下,且要對其他學生同樣保持關注,不能厚此薄彼。
高育良一路思索著,不知不覺已走到了自家樓下。
他冇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路燈下,又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高育良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
機會往往 disguised as duty,他暗自思忖。
或許,這確實是一個機會,一個需要極高技巧和耐心去把握的機會。
這很難,需要火候,需要分寸,更需要運氣。
掐滅菸頭,高育良整了整衣襟,恢複了平日裡那位儒雅沉穩的係主任神態,邁步走進了單元門。